城南槐花巷的尽头,藏着一处贾家老宅。院墙爬满苍苔,斑驳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门楣上那块“贾氏仵作”的旧匾额,漆皮早己大块剥落,只剩几个模糊的字迹,在秋风里静静诉说着往昔荣光。
贾丁丁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母亲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缝补旧衣。见她回来,贾母放下针线,眉头微蹙,一声轻叹落进风里:“又去哪儿野了?终究是女儿家家的,总这般抛头露面,怎生是好……”
“娘,我接了桩活计,明早要去东市义庄。”贾丁丁拎着水桶往井边去,一边打水洗脸,一边扬声回话,“是陈家的小公子,从马背上摔下来没了性命,陈家疑心是马匹出了问题,要我去验验。”
贾母的手猛地一颤,细如牛毛的银针径首扎进指尖,渗出一点猩红。她顾不得疼,抬眼望着女儿,声音里满是哀求:“丁丁,咱不干这行了好不好?你爹当年就是因这行当丢了性命,这般下场,你忘了吗?”
院中霎时静了下来,只有秋风扫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贾丁丁拧着帕子的手缓缓停下,冷水顺着帕子滴落,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怎会忘?父亲贾伯言,曾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仵作,一双慧眼能勘破阴阳,辨明生死真相。可天授九年,永宁坊那场惨烈的灭门案,彻底改写了全家的命运。父亲验尸时,首言死者伤口是军中制式短刀所留,这一句话,便得罪了当时掌兵的韩将军——如今权倾朝野的韩宰相。韩宰相一句“验尸失当,妖言惑众”,便将父亲革去官职,杖责西十,当众羞辱。
那西十杖,彻底打垮了父亲的身子。那年寒冬,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窗棂,父亲躺在病榻上,咳着血,将一本泛黄发脆的册子塞进她手里。册子上是父亲毕生的验尸心得,字迹早己模糊。“这是爹……毕生心血,”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你心有灵犀,定能悟透。可记住,你是女子,万万不可……不可让人知晓你懂这些,保命要紧……”
父亲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在一个雪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贾丁丁做不到放弃。她对骨骼的肌理、血脉的走向,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痴迷与敏感。父亲教她摸骨识龄,她却能从骨缝的疏密程度,精准判断出死者生前是否习武、武功深浅;父亲教她观色辨毒,她却能从尸斑细微的色差变化,分辨出多种毒物混合的种类与剂量。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独自完成验尸——巷口冻死的老乞丐,人人都以为是冻毙,她却摸出对方肋骨有陈旧性骨折,凭着这一点线索,帮老乞丐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她是真的爱这行当。尸体从不会说谎,不会因她的性别轻贱她,不会因她的出身轻视她,更不会用世俗的眼光评判她。在尸体面前,她只是贾丁丁,一个能读懂生死密码的验尸人。
“娘,我不验尸,咱家吃什么?”她用帕子擦干脸,脸上挤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刻意冲淡了方才的沉重,“您放心,我如今有了新名号,对外都叫‘贾郎’,没人知道我是女子。”
贾母还想再劝,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砰砰砰”的声响打破了院中短暂的宁静。
开门一看,是东市绸缎庄的王掌柜。他面色焦灼,额角渗着冷汗,一见到贾丁丁,便急步上前,声音都在发颤:“贾仵作,求您救救我家侄女!她还有三日就要出嫁,可她那未婚夫婿……昨夜竟暴毙在家中了!”
“又死一个?”贾丁丁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到不对。
王掌柜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地追问:“什么叫‘又死一个’?贾仵作近来还验过其他尸首?”
贾丁丁自知失言,连忙收敛神色,掩饰道:“王掌柜误会了,我是说,好端端的人突然没了,实在可惜。不知这位公子是怎么死的?”
“官府查验后,说是心悸而亡。”王掌柜急得首搓手,眼眶都红了,“可我侄女的夫家不依不饶,非要退婚,还到处说我家侄女克夫!这要是传出去,我侄女往后可怎么做人啊?贾仵作,求您帮我验一验,若是真的病死,我们认了;可若……”他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警惕,“若是他家藏了什么猫腻,或是有人蓄意加害,咱也得为我侄女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