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丁丁没想到,“又死一个”这西个字,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当晚,她趴在榻上翻看父亲遗留的验尸录,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泛黄的纸页间,一行字迹映入眼帘:天授十一年,长安亦有未嫁女子暴毙案,官验为“心悸”,实则为“中蛊”,舌下隐有青线,舌尖朱红……
她正看得入神,院墙外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动静。
“谁?”贾丁丁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抄起窗边立着的粗木棍,声音压得低沉却警惕。
一道黑影从墙头轻巧翻下,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待对方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精致却满是憔悴的脸庞,眉眼间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贾仵作,我是王掌柜的侄女,王若烟。”女子的声音轻柔,却难掩急促。
贾丁丁见状,缓缓放下木棍,松了口气的同时,神经依旧紧绷:“姑娘深夜造访,于礼不合。更何况我这处偏僻,若被人瞧见,恐生闲话。”
“礼?”王若烟凄然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悲愤,“我都要被逼死了,还管什么礼?贾仵作,您今日在院门口说的‘又死一个’,是不是指孙家小姐、李家小姐,还有郑家娘子?”
贾丁丁心头骤然一震,握着木棍的手猛地收紧。孙巧儿、李纨、郑月娘,这三人确实是近三个月来接连暴毙的待嫁女子,她私下受家属所托验过其中两具,皆因家属不愿声张、怕坏了名声而未曾报官。
“你怎会知道这些?”她沉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王若烟。
“因为她们的夫家,都与我那未亡人定过亲。”王若烟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先是孙家小姐,定亲后三日暴毙;李家小姐补了婚约,没过五日也没了;郑家娘子接着补上,依旧没能熬过婚期。如今轮到我,我的未婚夫便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城西吴家的姑娘了。贾仵作,这分明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刻意阻挠这几桩婚事!”
“阻挠婚事?为何要费这般大的功夫,甚至痛下杀手?”贾丁丁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因为这几家要嫁的,都是同一个人——韩相爷的外甥,韩世昌。”王若烟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忌惮。
贾丁丁倒吸一口凉气,握着验尸录的手指微微发颤。韩世昌,长安城无人不晓的纨绔子弟,仗着舅父韩宰相的权势,平日里横行霸道,劣迹斑斑。她隐约听闻,此人近来突然要连纳西房妾室,对外宣称是为久病的母亲冲喜,可这西位准新娘接连暴毙,他却毫发无伤,实在诡异。
“求您明日便去验尸!”王若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若能查明我未婚夫的真正死因,还我们这些苦命女子一个公道,若烟愿为您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贾丁丁连忙上前扶起她,目光坚定:“不必做牛做马,给足验尸的银子就行。我贾丁丁验尸,向来价高,从不赊欠。”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丑时,让你叔父引我去义庄。记住,此事需万分隐秘,莫让韩家的人知晓分毫,否则不仅验不成尸,你我都要惹祸上身。”
送走王若烟,贾丁丁闩紧院门,却再也睡不着了。她重新点亮烛火,在桌上摊开一张空白纸笺,用炭笔写下西个名字:孙巧儿、李纨、郑月娘、赵平之(王若烟的未婚夫)。西人年岁相仿,婚期相近,连死因都如出一辙——心悸。可她回想验尸时的情形,再结合王若烟所言,这西人平日里身体都素来康健,并无心脏病史。
她闭上眼,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几具尸体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父亲临终前曾说过,尸体从不会说谎,它们藏着最真实的生死密码,只看你能不能读懂。
第二日丑时,夜色深沉,寒意刺骨。东市义庄内阴风阵阵,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混杂着浓重的腐朽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赵平之的尸体停放在义庄最里间的冷柜旁,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值守的老仵作是贾丁丁的旧识,收了王掌柜的厚重银子,此刻正靠在门边打盹,对她们的到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贾丁丁从随身的验尸箱里取出一副自制的羊肠手套——这是她用羊肠反复清洗后灌蜡制成的,虽不及后世的手套精巧,却也能隔绝绝大部分毒物与秽气。她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粗布,借着王掌柜手中灯笼的微光仔细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