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这封信,李靳平压根不会错误地进入警方的视野,看似罪责最轻、后果可大可小的袁卫东,其实才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
蝴蝶之翼,煽动出摧枯拉朽的连锁反应。
要是没有后来的曹宇威,没有再之后的刘建,这封信确实轻如鸿毛,然而就是这无数恰逢其会的巧合,冥冥之中推就了这个命定的结果。可怜而毫无背景的李靳平,就这样毫无话语权地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那些牵强与附会被不以为然地抹去,一条不值一提的生命沦为各方敷衍塞责下的牺牲品。
他的死,刻骨崩心,却微末如斯。
就像一捧飞灰,青烟一般地便流逝了,化作垒垒卷宗上冰冷无言的几行文字。除了待产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人缅怀。
到这里,那交杂深重难以厘清的事实原委,哗啦啦地全部浮出水面。
愤怒狂风般地在她胸口肆虐,身体里的每一粒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呼吼咆哮着什么,汹涌得亟待一个爆发的出口。
“我、要、杀、了、他。”
什桉抓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冲向审讯室大门。
◎粲粲密罗的云窗·三◎
陆判悚然一惊,心跳怦怦撞击着胸口,飞快地擎住她手臂。掌下的肌肤滚烫,她人也红温了,像一个冒烟的炮仗——不行,这火不能这么个烧法,这样下去只会把她自己点着。
“我要杀了他!你放开我,放开!”什桉顿时把他当成敌人,对这个阻碍她的人踢打起来,“他是源头,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
“不放!”怕她反而伤到自己,男人索性抱住她胡乱推搡的双臂,紧紧将她按在怀中。
她嘶声地叫,在他怀里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痛到极致的暗哑,宛如幼兽一般力竭却永不穷尽的哀绝,深深地灼痛了他。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
痛的究竟是谁?他该怎么做才能抚平这一切?为什么该伸张正义的是她,却要先对自己施加惩罚才能达到目的?这他妈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男人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他抱着什桉,像抱住了一片插向自己心脏的刀片,近乎自虐地包裹着她蜷缩起来。
霎那之间,什桉觉得有一阵温暖的海浪涌上她的四肢,将她柔软又安稳地托住,跳得过激的心脏也像沉进了水里,不真实的轻松和迷醉感围困了她,令她几乎要难以抵抗地丧失意志——不可以,她不接受,绝不能被这瓦解她倾尽心力的一切!剧烈地挣扎,无所不用地说出凌厉的狠话:“我不要你管陆判,听到没有!你滚,你滚啊——”
她简直失去了以往所有的自持,眼睛是充血的,可却没有流泪,闪动着疯狂的亮色。异常夺目,但陆判就是笃定地知道,她快要受不住了。
指甲在他的眼下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差一点就要伤及眼珠,男人恍若不觉,在这样激烈的挣动里不由分说将她拦腰一扛。
她被强制带了出去。心脏搏动的力度强烈得能让他感觉到,那么有力,那么震怒,腰肢绷成紧实的一片,张牙舞爪地要摆脱他。
可就算这样,轻飘飘的身躯还是让他感受不到分量,就是这么一具瘦弱的、单薄的身体,她的背上、肩上却一重又一重前仆后继地死死压着什么,怎么能叫她扛的?怎么能扛下的?
他也会觉得无力的。
他毫不怀疑,李什桉和他之间是不一样的,是唯一的,是真心对真心的。可是再亲密、再哄着自己,也无法让他自欺欺人地以为某些问题就不存在。
他快把自己掏空了,等着李什桉把自己交给他,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她明明只吝啬地伸出了一小绺,他却不加思索,就欣喜得以为已经收到了全部。
任她伏在他背上不断地掐、捶打、叫他滚,陆判也没有露出一丝黯然或者退让的表情来。他扛着她像扛着一个时时要喷发的火炉,他要是放手的话,什桉就能立即毫不留恋地把自己烧个干净。
她从没这么发过火的,哪怕是重逢后对他的那次也没有,他怕她受不了。
男人稳稳地托着她,大步离开。
萧然一路周旋,没想到怎么人好好儿地来,回去时却成了这幅光景,现下亲自当司机送他们。
她被扣住腰侧坐在陆判身前,活动大打折扣,动弹挣扎也是有限度的,不论她怎么反抗这人就是一点儿不撒手。
一路下来陆判挨了不少记,脖颈胸前不是被扇就是被掐,背后还有几口深深的牙印,甚至下颌处都有可疑的巴掌印、指甲痕。他快体无完肤,却不曾去管制她的手脚,只是按住她的腰淡淡道:“你要是再动,我就亲你。”
什桉胸膛起伏,气得一脚蹬到前座靠背,吓了萧司机一跳。陆判腾出一只手来钳住她两条胳膊,唇就覆下来——
如坐针毡的萧然在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自己聋了。
什桉想不到他真当着别人的面纠缠,一时间血气上涌,发狠咬他。唇畔是最柔软的,陆判“嘶”地一声,却是吃痛也不放,片刻便叫她咬得破皮出血。
嘴里腥甜气味没入唇齿,两个人都尝到了。什桉渐渐愣住,勃发的怒气像给人泼了盆冷水一样“嚓”地浇灭,脑中昏昏然的,一片空白。
男人这时候还有始有终的,舌尖缱绻地卷了卷她的,把她唇上的血迹吮走。黑色的眸沉静凝视,“累了?靠着我。”
他不说闹够了,也不嫌她麻烦,更加半分没怪她对自己撒气,只担心她筋疲力尽之后感到惶然无望,觉得好没意思。薄泪倏然蒙了双眼,什桉哽了一下,从朦胧视线里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