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蒙昧的车厢里,他的眼眸挨得极近,暗幽而静默,雄狮般无声地将她撑住,那是一种厚实的、强大又温柔的安全感。男人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脊,放松她僵直的手掌和肌肉。
她该恨谁呢?她不禁又一次茫然地问住自己。
恨那个也许注定杳无音讯的真凶,恨那个墙头草般来回摇摆模棱两可撒谎见到过李靳平的邻居,恨曹宇威敷衍的盖棺论定,还是恨刘建的懦弱逃避,抑或是为了保住饭碗而向好友背后插刀的袁卫东?
这样的景况,总是难以归因的。
耳旁仿佛传来低低的声浪,往事幕幕招展,在她眼前飞速地穿掠低吟。惝恍渺茫中,那晦明的海岸上遥遥悠来一声庄严的磬音,那不是悼亡的挽歌,而是父亲的叹息,是江月临终前紧攥住她手的嘱托,是来叫她靠岸的。
那些漫长的,狰狞的,苦痛的,灰霭一般的噩梦,似乎终于肯放过她了,大发慈悲地驶到了尽头。
到得此刻,俱是解脱。
什桉一弯唇角。那笑有些凄冷,有些无奈,还有些克制的疼痛。心脏好似跳得累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向那里奔流支援,可她还是觉得寒冷无比。
她脑袋空空、四肢软绵绵地倒进了一个炙热的怀。男人旋即将她搂紧,一个轻吻贴在额角,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旁,声音里全是纵容,“等翻了案你要是还想杀,我来动手,嗯?现在不脏你的手,宝贝。”
一路疾驰到什桉的小区,萧然目送着人上去,又当即掉头回去处理袁卫东。他收起总是不容易显得严肃的神色,头一回的,产生了想一枪毙了他的心情。
李什桉要杀人,陆判是以身来替的那个,陆判要杀人,那他萧然绝对是补刀子的那一个。只是他想,李什桉嘴上那么说,其实并不想要他们这些坏人是这样的结局吧。
把人放上沙发,给她脱鞋,又拧了条毛巾帮什桉擦脸擦手,最后喂着她喝了两口水。
她一应乖乖照做,等到男人想要抱她进卧室时,什桉忽而弹起来朝外面快步走去,一边喃喃地道:“我的手机落在那里了,是他,是袁卫东做的。动机还是不够,今晚把他审出来,明天就可以整理笔录,我……”
陆判目光一黯,第一次吼住了她:“李什桉!”
她的肩猛地瑟缩了下,呆在原地,转过来的视线里带着惊吓和迷惘。
“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总是不和我商量?”男人一步一步地逼近,声音还在强装平稳,脸上却不可抵挡地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一次一次把我抛下,很好玩吗。你勾一勾指头我就跟着你跑,你觉得不安全,就不声不响地把我扔掉。仗着我的爱肆无忌惮地伤害我,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难受?”
他的发丝凌乱,仔细看的话眉骨、脸颊好多印子,唇上还有破口,这些都是拜她所赐。他的心同样动荡不安,然而不多时便收拢了千头万绪,黑亮的眼眸只装了她。
仰头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这一声声诘问口吻很淡,却叫什桉的心情也跟着那些红痕烦乱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是苍白的,“我没有……”
“千水颐那天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过想要回应。可是什桉,这就是你的回应,遇到危险只会自己往前冲,哪怕我就在你的身边?”陆判扯了扯嘴角,淡淡的自嘲出现在脸上,“以前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可以忍受你的无视和拒绝,但是现在你告诉我,什桉,你看清你的心了吗?”
“我接受你还不能心无旁骛地和我在一起,可你应该尊重我的心意,成全我对你伸出的手,也成全你可以将我视为铠甲交托自己。这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这连付出都算不上,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什桉——我才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目标一致,有共同的期待?”
一句句“我爱你”轻轻地悠到耳边,那么沉重,含着一丝绝望的失魂落魄,叹息似地向什桉笼罩。
他那么高大,却无比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阵冷噤冷不丁地从什桉脚底蹿起,长久以来四肢百骸的疲乏和困倦被唤醒,不知何时,眼中蓄满了泪。她无措地靠近男人一步,伸出双手,想要扼杀掉这让她感到不安的气息。
陆判垂下眼,浓黑的睫毛掩住那摇动着的不忍,长久以来隐秘存在着的那根尖刺,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钻越深,却细软得难以捕捉,已经让他们的肺腑发炎生病了。
这些日积月累的疼痛,稍稍一牵就引动全身的负隅顽抗,它们在叫嚣着,一直在等待一个突破的时机,大约就是现在吧。假设这块拼图一出厂就是错误的,那无论他再急再努力也契合不了,硬塞进去只会更加的千疮百孔……陆判想,他是绝不要一个分崩离析的结局的。
“你太自私了。”他轻声的,却字字珠玑。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新年好,新年好呀~
大年初一小两口儿拌个嘴也是正常的吧?
吵完这次,没有下次!
(谢谢li關的投雷[红心])
◎粲粲密罗的云窗·四◎
伸出去的手僵在身前。
……自私?自私?
在此之前,无数严厉的诘责飘过她的脑海,可她唯独没想到是这两个字。
长久以来,她最害怕的就是让身边的人牵涉进来,为了她遇到危险,或者为了她而不得不失去什么。
可是为什么,她够小心了的,为什么还是会受到这样的埋怨?就算其他人不理解也没关系,但是,他是陆判啊,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