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什桉提醒他。
又想起来什么似地把笔录递给他,说:“这里我就不乱走了,等会儿你问问萧然可不可以也给我一份这个,要是可以就帮我复印。”
电话倒无所谓,但男人被派了活儿,于是点点头接过来。她没有卡走不了几步,也迷路不了,隔壁有任务更不会给她开门……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留下一句“我很快回来”,陆判便接起电话边走出去。
回头望了望,什桉仍是那副安静的样子,身子放松地向后靠,视线下落,指尖在手机上摩挲着。见他还杵着,歪了歪脑袋,眉毛微微上挑,对他做了个“快去”的口型。
陆判唇角一牵,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什桉久违地听到零星几句简单而低的英音,直到脚步声也没了,她起身,走过去将门一关。
“咔嗒”,带上了保险。
陆判在底下找到萧然,也不管合不合规程直接让他去印一份。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什么心思碰手机,但公司业务上能到他这里的说明得他拿主意,这一通讲得便格外久些。男人抬头,习惯性地找她的位置。
——门关了?
陆判皱了皱眉。换了个视角,几步外执勤的武警原地待命,照旧立得和标枪似的纹丝不动……今晚他是不是太敏感了?什桉一向是最顾及别人的,怎么可能做出跳脱无状的事。
这么想着,却还是叫那边加快汇报,紧赶着处理完工作,那个陌生电话又跟着进来了。陆判步子一顿,面无表情地按下接听——
“我是景不渝。”
独特的声调传来,无疑是让人印象深刻的。这声音说不熟,可第一个字出来他就对上了号,但要说熟,两人统共却只见过三面。
舌尖抵了抵牙槽,陆判对这位情敌没有什么好态度,心下却没地空了一拍——生意场上的事,生意场上解决。这种位置的人未经会面弄到他的私人号码无异于把身段和骄傲抛诸脑后,可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能让对方放下这些的,理由只有那一个。
视野里,那间房还是关着的,男人蓦地感到烦躁,“讲。”
“什桉在你那儿对么。”他听出来对方罕见地没了那股从容,似乎也不想浪费时间就迅速道明来意,“昨天晚上她拿走了物证链里的一段审讯录音。”
景不渝声音一低,语速很快,然而那克制下的一丝紧迫,让接下来的话陡然冷厉起来,“……那段录音里,有她父亲被刑讯的过程,我不管你们在做什么——”
“陆判,你必须在她身边盯着她。”
◎粲粲密罗的云窗·二◎
陆判猛地抬头,瞳孔中只剩下那扇透出灯光和门扉的窗户,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里,防护网的格栅像一条条绷得死紧的钢弦切割着他的视网膜,裹着月辉掀起冰冷的震颤。
凝滞的昏暝向他一扑,依稀之间,耳朵里的声音骤然远去,像是又闪回到了去往广播室的那个夜晚——周遭的颜色和细节在陆判眼前斑驳褪色,一切秩序井然地开始重播,溯流的记忆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压抑的细喘,和他狂奔时疾掠的风吟。
他捏住手机,沉重的步伐沉重的胸腔带着他不由自主地向那里靠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了三楼——他遏了遏鼓噪得震耳欲聋的心跳,希望依然只是自己多想了,那个男人也只是多此一举。然而手臂的肌肉不住地抽动,让他收敛的力道已经像是在砸门。
“什桉,是我,我回来了。”
审讯室隔音很好,一点儿多余的动静都传不出来,这样的风平浪静让他目前为止还算保持着理智,可说出来的话却像祈求。
等了几秒、十几秒,门扇还是稳如磐石,这一缕仅存的理智就顷刻四分五裂了。这里当然不是一中广播站那狠踹两脚就能报废的大门,而是防止暴力的坚实的盾,男人失控地扯住一旁试图过来帮忙的执勤武警,“钥匙呢?钥匙在哪里!”
审讯室不比被定点关照的留置室,钥匙都是勤务人员负责,被这动静喊回来的萧然也变了色,二话不说对那位武警道:“快去拿!”
这一来一回的耽搁陆判根本等不了,完全不敢想她在里面会做些什么,视线在剩下的那个武警身上一落,指着留置室当机立断:“把这间打开。”
收容袁卫东的留置室与审讯室不止一墙之隔,他想到那段录音,假如她要那么做……他猜到她想做的了,不能制止,那么他也要至少陪她一起。
如此沉默、坚硬、狭窄不堪的铁匣子,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企图拉扯着仇人一同溯回到二十三年前的那间审讯室,甚至连地点都别有用心地尽可能地靠拢了——她要以这样的方式感受她父亲的无望,也要袁卫东与他们同在,为自己的贪婪浇筑最不可堙灭的印记。
她的愤怒是那么的执拗,那么的浩繁,而又那么的孤独,席卷着比火山爆发还要煎熬百倍千倍的温度,隔着一堵冷硬的门板向他狂乱地蔓延。
她只折磨自己一个,却让他的心也跟着委委作痛。
可是上一次,上一次她还允许自己找到她的,为什么这次要把他推出门外呢?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是以总是不能让她放心,总是抛下他呢?
留置室被打开的一霎,经过修复却仍然嘈杂的录音磕磕绊绊地传入耳畔。粗粝的对话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他听到一个男人在叫“李靳平”的名字,紧接着一声不卑不亢的回答,犹如迎面捅下一束最炽烈的白灯一样逼得男人步履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