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拉着她就要往回走。
什桉却把手一缩,“我一定要见他。你要是不让我见,就也给我一间留置室吧。”
突如其来的呛声,叫一旁不明所以的萧然噤了声。
她来找袁卫东,说明那头的问题解决得差不离了,结果应该没有让她失望,这种情况下,袁卫东说与不说也应当干系不大,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冷静。然而在陆判心神不宁的试探下,还是出奇地执着起来——在掌握了决定性证据之后,这份执着显然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她可以着急,也可以冷静到底,唯独不能像现在这样,以一种让人不安的强硬去粉饰自己快要掩藏不住的躁动——她想干什么?
她露了破绽,可她犟起来陆判拿她没办法,后退几步隔着距离和他对视,就好像把他拉回了那段反复推开他拿话刺他的时光。陆判的下颌绷起来,想着干脆把她打包套走得了,省得在这里对他露出这种眼神!一会儿他都受不了。
萧然还在状况外,但还是帮着腔:“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袁卫东的家属,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捋出来的……要不你先回去等消息?”
陆判直接走过去,“你想做什么?不要再说你只是想见他,这里的审讯用不上你。”
这话刺耳,像是在说完全可以把她排除在外。也是,这里是最擅长让人坦白从宽的地方,进了这里,就是什么都不做都能让人心惊胆战,自然用不上她。
可她从没想过想审他什么。
她只是……只是……
什桉垂下眼帘,两只手交叠着,蹭着自己的拇指,“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我真的不能看看吗?我可以不和他说话,就在外面看一会儿,行吗?”
她的声音很细,宽大的男士卫衣让她看起来更加的伶俜寂索,仿佛一个指头轻轻一碰就要倒了。什桉慢慢地抬起头,眼底朦胧的水色被光照映出来,视线相接的那一秒,简直像一把刀一样明晃晃地剐进了男人的心里。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陆判额角猛地一跳,心抽痛,头也痛,比有人狠狠给了他太阳穴一下还嗡嗡作响。
僵持了没有两秒,他就莫可奈何地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来。陆判握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以一种低到极致的姿态,商量的语气轻声道:“那你能答应我,不做让我担心的事么?”
深潭一样的黑眸自下而上地注视她,手掌在她膝弯上方握了一下,让她又向自己跌了一小步,近得不能再近了。这样的讨好与让步,终于让他见到她笑了,指尖落在他脑袋上勾了勾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
萧然还能说什么,七年前是舔狗,七年后也不能指望他就不舔了,况且这谁顶得住。他心有戚戚地捧了捧胸口,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碰到这种情况比较好,要不以后天天在男人堆里怎么待得住?
他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一个心事重重的陆判,一个心不在焉的什桉。
整栋大楼里静穆而各司其职,每一层都要刷卡,半边是行政区域半边是审查区域,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权限,最高的权限萧然有,陆判也有。走廊宽而沉闷,一道道门禁的启阖混杂着脚步的回声,其中一半的窗户外都装着防护网,空气似乎都不流动了,看起来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冷白色樊笼。
进到相连的审讯室内,一个侧对着单向镜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进入了什桉的视线。
两个男人下意识地去看她的神色,却见她径直走到玻璃前,脸上还是没什么特别的。萧然觉得安静得浑身难受,咳了一声,“那个,要问些什么吗?”
陆判斜过去一眼。
什桉只是说:“我能不能看看笔录?”
萧然给她拿来了,她一个人正襟危坐,其他两个坐在她身后一点儿,整个房间只听得到翻页的声音。看了半个多钟头萧然先坐不住了,见什桉没什么要问他,和陆判打了个招呼出去溜达。
为防出差错,刘建在下一次会谈确定前被严密地看管起来,范老师接到任务,怎么样也要让他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以免证词取信受影响。
几位律师更是业内大拿,只要录音带没问题,单就过度执法一点就能将嫌疑洗去一半,更别提曹宇威刘建还涉嫌故意杀人。只不过挖不出行贿人信息,凶手依旧可以逍遥法外。
什桉没忘记那封检举信。
李靳平是高知分子又有体面工作,被找上门的决定性因素纯粹是这封信。
翻完厚厚的笔录,上面记录了袁卫东交代的大大小小的违纪条目,大部分都与景不渝交给她的那份简历重叠,只是交代得再久远,也不到涉及珒市供电局的老黄历。不出所料,没有关于李靳平的只字片语。
她的目光穿过单面镜,落在袁卫东的身上。
眼前这个脸上写满了萎顿的人,早就与那张相片里神采飞扬的青年袁卫东判若两人。两颊沟壑纵深,短短几个月,鬓边已冒出白发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凝视前方,好似连怎么眨眼都忘记了。
什桉抚摸着手机光滑的边缘,屏幕被她无意触及,亮起无数的未处理消息来电弹窗,并且还在不停地滚动出新的。她只是瞥了瞥,就将屏幕扣了过去。
见她确实没有要自己审人的意思,陆判才松动了些,勾着她垂在椅背外的头发说:“……很晚了,要不要回去?”
“要。”
陆判笑了一下,彻底把心揣回了胸口,这时手机进来电话。他的通讯方式没有太多人知晓,生意上的两次不回复那边就知道他不方便,但这个号码持续打了几次,大有要打到他接为止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