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缪残忍,了无人伦。
她还要继续下去,继续听这对道貌岸然的搭档是如何泯灭自己的良心与罪责,而心安理得地重获新生的。她绝对,绝对要亲手撕下他们的伪装,让他们向李靳平忏悔。
“怎么,难道我不死,人就不是你杀的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少做春秋大梦了!”
刘建死死地盯着曹宇威,脸上乍青乍白,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
曹宇威恨铁不成钢地咒骂起来,“这二十几年来我待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谁也不欠你的。现在老子一条腿都踏进棺材了,你他妈还拿这种破事儿来烦我。实话跟你说吧,当初我就没打算栽培你,指望不上的东西,我呸!”
案子一了结,刘建魔怔一样地缠着他不放,曹宇威碍于前事只能将他安抚下来,哪会知道这个疯子一跟就是二十几年。在这期间,刘建对他仍是唯命是从,曹宇威这才无可无不可的,也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好过在哪个角落当定时炸弹。
因而,在曹宇威的一番劝慰之下,刘建本就迷茫惶恐的心有了寄托,更加觉得曹队长威严可信——不要思考,不要犹疑,队长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自己只要听话就好了。
就像从前那样。
伟岸的形象欻然倒塌,好比抽去了他不可或缺的主心骨,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刘建的幻想。他赤红着眼,额角青筋鼓胀,狰狞地重复了一遍:“我杀的?”
“是你让我动手的,我不想做,你就趁我不注意在后面踢了我一脚,我才失手把人推下去的!”男人一朝崩溃,浑然忘了自己身在医院,不管不顾地大吼起来。
“那又怎么样?证据呢?报警啊。”曹宇威冷漠地一掸烟灰,也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无赖样子,“老子要死了,躺在哪里不是躺,我无所谓,你呢?告发队长的软骨头,一辈子在监狱里等死吧!”
刘建情愿被摆不脱的罪责辖制住,他可不情愿!几十年来成天在他眼前晃,要不是这个人,他早就甩到脑后去了,哪里需要从信仰中求得解脱。
午夜梦回之时,偶尔也会心悸惊惧,梦到一张英俊年轻的脸庞,戴着一顶棉平布解放帽,朝他笑……
妻离子散,从一个无神论者转化成了虔诚的教徒,他向神父坦诚了自己的罪行,信靠的神是如此公义,因此自己的罪早已被洗净了——刘建想要拉他下水,门都没有!
刘建一个冷噤,稍稍回过了神,目光仍钉在曹宇威脸上。
二十三年前他从警校毕业,意气满怀地向即将奉献一生的单位报到。带他的民警把他领到一个高大刚毅的中年人面前,介绍他是重案组组长曹队,让自己好好干,做忠诚的人民卫士。
曹队长他所在的组破案率奇高,事迹流传已久,声望斐然,人人都说他运气好,跟了这样一个廉洁务实的上司,前程似锦。
他也是这样信服的。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一向廉以律己曹队长在公安局后门上了一台私车,下来时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弯腰来对着车窗笑着躬了几下身,一脸的讨好。
他不可置信地瞧着,随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会的,是他看错了,曹队长怎么会露出这样的情态。出于为曹队长正名的初衷,他想方设法地跟了过去,趁着没人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那时候,他们正在跟进一起性质恶劣的命案,嫌疑人是清白的知识分子,且又是单位职工,在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的背景下,曹队长让他把审讯室的门和录音机都关了。
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不安,只记得唯唯诺诺地关上了门,曹队长还是那副刚正无瑕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
“稀奇什么,不给这群人渣松松骨头他们是不会开口的,不信你瞧好了。”
……
回想曹宇威念的那句经文,刘建忽地笑了,像是陡然觉知了什么,看起来如释重负。
因为惶惶难以终曰,年少的刘建凭借着自己的妄想,推翻摇摇欲坠的信念之塔,蒙起眼睛来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无罪国度——不必探究,曹队长永远是正确的,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曹队长还活着,他的世界就不会崩塌,他就不用赎罪。
原来他就是这样对付自己的丑恶行径的,他的孽债有了归处,就把他的寄托打破——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心目中的那个队长兢恪中正又威严敏锐,哪里会是这样佝偻而满脸市侩的伪善样子?
在那个决定收受贿赂的时刻曹队长就死了。现在的曹宇威,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无耻小人,因为自己的逃避,他竟然还能一逞当年的威风,让他毫无负担地对他颐指气使。
是他给了他狡猾的资本。
极端的情绪波动落到设备室里所有人的眼里,风雨欲来。
“他要动手!”椅子划拉出一声突兀的锐响,什桉厉声道。
“注意刘建。”分析师同一时间传讯提示病房外的人员,“预防过激行为发生。”
曹宇威之于刘建,就像是某个分界虚幻与现实的精神锚点。
他在噩梦与追悔中尝试过自救,于是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一切以刘建的需求至上——完美正义的曹队长是他的药,也是二十几年来刘建与现实社会不可撼动的分界点。
他通过认知协调合理化了自己的行为,可想而知,当曹宇威过河拆桥的言行打破了他仅存的幻想,触碰到了现实感的刘建,瞬间被自己的体系排斥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