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刺激刘建,其实还有一个更为直接的办法……什桉的脑中浮现出一张定格了的男性面容,那是属于青年李靳平的。
刘建被人架到了一旁,体谅他作为监护情绪失控,医院没有和他计较。面带严峻之色的医护在他面前来来往往,他呆滞地望向病床的曹宇威,脸上渐渐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没有了探视限制后刘建来得更勤了,什桉也直截了当住在了医院,即使睡着,也是带着联络耳机,一旦病房里有情况就会第一时间赶到。等待的时间里,她把刘建出现的监控一帧一帧地看过去,对照分析师标注的人物画像,一个更为割裂的形象,一点一点在她内心具象起来。
从言语神情来看,刘建明明是恨透了曹宇威,可他对曹宇威的照护可以算得上是难有人能企及的程度,连清理身体这样的脏活累活都不假手于人,护工反成了打下手的。
怎么看,都是一副濒临临界值,却又苦苦忍耐的模样。
连续在医院里守了两天,什桉的精神也绷到了极致,耳机里没有声音,夜里半睡半醒中却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睡不踏实,就起来接着看材料笔记。
要不是完全是另一种事态,听到医院那边传来的她的消息,景不渝恍然有那年盛夏之感。
这个节骨眼儿上,便是他也没法干涉什桉的决定。他事务繁多,当然不可能也在医院住下,便默然地派了许多人在一旁盯着,同时压缩公司那头的会,除去必要他现身的,其余一律丢给沈清晰,陪着她一起守。
至少,得保证她吃进去点东西。
◎侃侃撽遂的落絮·八◎
医生宣布病势的第三天,曹宇威的各项指标急剧波动,但本人却显出异常的好转迹象,甚至可以起身下床,和人对话了。什桉看过检查报告,所有人员严阵以待,下个环节随时可以接入。
曹宇威的前妻与儿子也到了场,只不过感情不深,除去礼貌关切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走了个过场就离开了。
原本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老人因着回光返照后久违了的能量与活力,又见到了自己的亲人,比打了一剂有力的强心针还有用,给他带来一种自己正病情缓解走向健康的错觉——
枯瘦的脸有了气血,慈蔼地挂着笑容,乍看上去有种超脱了生死的淡然。他看向一旁寸步不离的刘建,开口要烟。
工作人员都出去了,刻意为他们留出的空间,自然没人阻拦。刘建二话不说帮他点上,还默不作声地拿出一罐啤酒。
曹宇威长长地吸了口,无比怀念似的,望着燃烧的香烟。从袅娜的烟雾中望出去,不远处便是生机盎然的满城春意,然而时移世易,踵事增华,因为这个狗皮膏药似的人,他也被迫陷在了过去。
“阿文啊……”他喊出一个名字,哑声念了一句经文,“‘上帝使那不知罪的,替我们成为罪’。”()
什桉头皮一紧,霎时起了冷汗。
刘建——刘文晖,这个名字像枷锁一样束缚了他的过去,每当被人唤起一次,就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他是个懦夫,是个逃兵。
是个有罪的人。
刘建跪倒在地,将脸埋进自己的手掌,双肩不住地哆嗦,在痛苦而压抑的呜咽声中,他断断续续地哀求道:“曹队长,你不能丢下我,不能丢下我……”
曹宇威坐在床沿,俯下来的视线好似一个良善的信徒,却又掺杂着一抹看轻的说教,“二十三年了,你不肯放过自己,就寻到良心的安宁了么?”
地上的男人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怎么安宁?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来了!
二十三年、人命……字字入耳,什桉只觉得耳际轰隆作响,幽暗之中,整个人控制到了极点,一双眼瞳却透亮含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头的人。
景不渝皱了皱眉,胸膛奇特地泛起些微粘滞的晦暝滋味。过往再险峻的危机,竟都没有此刻来得让他无法把持,怕令她失望。他目视屏幕,神色冷隽地望住曹宇威。
“行了,装什么呢。”老人不耐烦地道,“不是收到钱了吗,还有什么不满的?”
刘建却仿佛被刺了一下,猝然暴起指着曹宇威道:“要不是被你蒙蔽,我现在还好好地当着警察,是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事业!”
曹宇威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原本平和的笑在昏昧的烟雾中古怪起来,“推他下去的人是你不是我,刘文晖。”
笔尖猛地揿入柔嫩的掌心,一粒豆大的血珠顷刻冒头,血迹蜿蜿蜒蜒而下,什桉却恍若未觉地还在用力。
“什桉!”
视线不时围绕着她的景不渝低低出声,眼见她投来无知无觉的一眼,而后又转了回去。什桉任凭他擒住自己剧烈颤动的手,面无表情道:“他说的是我爸爸。”
景不渝怎么会听不明白。只是被她言简意深地说出来,一股寒意急遽而起,既惊且忧地凝住什桉。
她脸色煞白,唇角微微下撇,声音冷淡而笃定,看起来那么倔强,带着柔韧不穿的意志,可是景不渝却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轰然碎裂……蛛丝马迹乍然寻获,她大胆地推出脉络,就差连根拔起。
李靳平不是畏罪自尽死的。
真的掀开了一角,她反而更清明,仿若踏在了实处。即便躯体化的体征让人看了提心吊胆,可什桉知道自己有多冷静。
她几乎想冷笑一声,看吧,他们久久不敢设想的邪恶推论,比起这隐隐展露的冰山一角是多么的自愧弗如。他们怎么敢,怎么下得去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