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动了动,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把浸透骨髓的无力咽下。陆判抬手,闷声把两个人的碗换了过来,连着她手里的筷子一并抽走,就那么埋头吃起她吃过的这碗清汤面。
陡然被抢走了吃的,什桉呆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还没动过。他还没动过。
可她的动过了……
苍蝇馆子里人多口杂,两桌客人的背近得快要挨在一起,什桉却觉得他们这桌无声得出奇。
陆判看了她一眼,道:“吃完。”
他几口就吃了小半碗下去,更没可能叫她要回来。她只好低头拾筷子。
两个人吃饭都不爱说话,或者是都没有心思说什么。一先一后吃完,什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拿起纸巾盒下的单据准备去结账。
他站起来挡着路,皱眉道:“干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付钱,这一顿让我……”
仿佛被这句清算意味的话语触怒,陆判的神情到底有了一丝溃裂,一张整钞压在桌上,拉着什桉出了面馆。他急遽地大步向前,走了好一段才放开。
什么叫一直以来,明明早就警告过她了,不要记那些!明明她付出了那么多,明明他才是无能为力的那一个,在她眼里全不以为然。只知道自己欠了的……只知道要不停地还!
什桉先是落在后面,视线放在少年高高的肩线上。他们由大路重回到了巷子里,这一带僻陋失修,两边灰矮的墙体甚至没有那人的脊梁来得坚实可靠,好似下一秒被风一吹就会轰然坍塌。
依附于此的居民让放了假的社区注满了不甚搭调的烟火人气。结伴的孩子们在院口嬉闹,大人趁着正午的太阳出来晾散被褥的湿气,“咚”声阵阵,厝鸟叽喳。与他们之间涌动的紧绷迥然,沓沓流淌的,全是娴静岁月的气息。
抬眼望去,那辆车子仍停在不远处。车身连带着窗户都是风语不透的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格格不入的高不可攀。而她,是属于这里的。
沿着墙根,什桉吸了口混着凉意的空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还没学会怎么用手机支付么?让萧然教你吧,不要再不看价格地付钱,又不要找零了。”
“寒假要去哪里玩吗?珒市的冬天很冷,不要只在来医院的时候多穿,多注意一点气温。”
“虽然放假了,有时间的话还是要记得做我说的那套题,对提升很有帮助。”
“唔,成绩出来后,可以告诉我吗?”
“陆判,少发点脾气,不要受伤。”
陆判渐渐地,停下步子。女孩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家的方向走。
她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安静、冷静,可他却仿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上担着一抹意料之中的释然。缄默的背影轻稳,可又是那样的心事重重……像是就要那样走掉。
陆判再也不能接受地,上前紧攥住她的手腕,“……李什桉,你想的那些都不对。”
“好,你要我看的我看到了,那又怎么样?拿出以前看不起我的那股劲来,你的自信和强势呢?为什么不命令我?命令我啊,让我滚去看一看那些你觉得我不能接受的,再让我选择啊?不想知道我的答案吗,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信我?”
他们兜兜转转,也做过了很亲密的事。可前一刻还拥有的短暂涟漪,这一刻全淬成了锋利的刀子,片片往他身上扎,提醒着他自己有多可笑——他究竟是混蛋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才值得让她将自己毫无怨言地全权收敛,这样替他开脱?
又该是让她不安全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才会愿意甘心不等到他亲口说出什么来,就进退自如地悄然放弃他?
想质问她,在他这样不讲道理地屡次占尽了她的便宜、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后,为什么可以不计较不责怪不要他道歉,就允许他体面光鲜地离场?——他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更从没有想过!她的门不当户不对她的谅解统统不对!
他不要这样的体谅!
什桉的腕骨被他锢得生疼,可她被他重重的言语吓到,被他微红的、凶狠的眼睛吓到,而无法做出回应。
“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不是,想赶走我是不是,你在对我说再见么?想让我变成一个知难而退的蠢货是么?你别想……”近乎粗暴地把她扯进怀里,陆判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却骤然软和了声线——
他用那副似乎哽住了的嗓子,小心地、委屈地,请求她。
“李什桉,别赶我走……”
傍晚收拾完行李,什桉和江月坐上了开往岬里的大巴。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游,江月整个人都兴奋得不行,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窗外东张西望,时不时地叫什桉看。
什桉附和着,边在网上看旅店和攻略。
门票一放假就定好了,在医生和小奚的双双加持下这段行程好歹没有夭折。岬里离珒市不远,大巴一个多小时后在客运中心停下,她们又和几个散客拼了一辆去栎山的私车。
等到达栎山位于的县城,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一天一夜的行程不需要带太多行李,多数还是给江月煎药的用具,什桉领着江月办理了入住,问前台:“这里的厨房可以借用吗?想熬一些给病人吃的中药。”
前台小妹热情极了,笑着说:“当然可以。”她把房卡递给什桉,“需要用的时候来找我,我带你去。”
小地方的小旅店,条件和环境都只是将就,好在还算得上干净,服务员也很友好。什桉道完谢,和江月回了房间。江月免疫力差,小奚为了以防万一在她们包里装了一次性的被单枕套,让她们睡前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