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隔着一扇单薄的门站在那里,站在她的世界以外,把这个温柔又可怜的笑,转化成了无数个独自蜷缩在地板上的坚硬的夜晚。
在此之前,他预想过她所生长的环境。第一次送她回家时的狐疑和猜测,远没有此刻带给他感官的来得凶猛和沉重。
在此之前,他欺负了她整整一年多的时间。被他故意刁难时,被他故意放任流言时,被他故意用不经考虑的言语刺伤时……她会不会也短短地坐在通往这个小家前的最后一级楼梯上,坐在这个她为自己筑建的并不能给她多少力量的孤垒前,短短地,短短地伤心过?或是伤心得狠了,而想要哭呢?
在此之前,他以为生活又能如何艰难呢,又能艰难到哪一种地步呢。是一双五位数有价无市的限量球鞋吗,还是一杯售价三十八块人民币的气泡水?
她猜中了。他果真没有勇气踏入眼前这道破旧的门槛,带着对她过去的轻慢和骄劣。她一直这样敏感和善良。她洞悉着他,包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他退路。她在用全身力气向他说明——她李什桉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怎么也没办法容易的人,你想好了没有?
她不是胆小,她只是怕他没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她,就说喜欢她。只是怕他没能认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什么,就说要和她在一起。
在给出她唯一的承诺后,最终的权力又被她再度悄无声息地送到他手中——现在退后,她不会怪他。想要表达的,全在那个转瞬即逝的笑里了。
“妈妈,你看我说到做到,兼职的钱有好多,我可以送你礼物啦。”什桉盘坐在江月床前,臂肘压着被子仰头道,“你想要什么?你说说看,要是不太贵的话我就答应妈妈……”
陆判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更清楚地看清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孩。
李什桉,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只要不是要我走开。我全部,全部都答应你。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十二月啦,晚上好哇。
很抱歉更新不定(偶尔会在专栏所指的地方更新一些动态),评论里的鼓励也都收到惹。
谢谢一只好熊猫、24995044和脆皮鸭文学我的快乐源泉同学的投雷,谢谢li關同学的营养液~
分享一首纯音乐给大家,悲伤却充满希望的《theearthprede》。有时候开始意味着结束,有时候还没开始就要结束,学会接受,再做顽抗。
今夜好梦。
2019120302:13a
◎诺诺相依的誓言·三◎
这大概是小奚服务过的,最简陋、最“憋屈”的家庭了。
她年轻、专业,价格不便宜,所属的机构拥有业内最权威的话语权,能请得起她的再不济也都是年收百万以上的中产阶层。从没有过像眼下这样——必然是无力负担这笔费用的病人,却同时有人为她们打点好了方方面面。
她接触的有钱人不少,公司对这位病人的重视超乎以往,叮嘱她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照顾江女士,背后的委托人可见一斑。而这个定期来医院报到的陆姓少年,显然也是。
每天传达的工作报告和病情记录舒翎小姐都会收取,今天这种情况,原先在她的安排下会有专车接送,只不过被什桉婉拒了回去。“网约车”司机在他跟前低声喊的那句称谓她是听见了的,小奚不禁想道,江阿姨卡上那些什桉预先和她通气的“来路不明”的治疗费,会不会和他有关?
短时间内就掌握了大到周边菜市场的方位小到家里指甲刀的所在,小奚和江月都催她去和陆判“聊聊天,到附近找个地方坐坐”,不要把人晾在一旁。
什桉回头看了眼,起身穿鞋。她没有打算真的去坐坐,只是有些事情在等着她去完成。留着小奚陪江月,她关上门率先走下楼梯。
陆判的脸色并不好,步子沉默。什桉想了想,道:“谢谢你接妈妈出院,这段时间占用你太多时间了。”身后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远不近,“寒假里有什么不会的,还是可以……”
“李什桉,我饿了。”
什桉一愣,听着他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快到中午了,她带陆判去了外面一条街上的面店。二十几平方的店面客人还不少,老板是厨师老板娘是服务员兼收银,看见他俩吆喝了一声就转头忙了。什桉指了个位子让他先去坐,自己去窗口点了两碗面。
等了没多久就端了上来。尽管是不起眼的小馆子,但因为味道好分量实在所以回头客多。什桉要了碗开水烫了烫筷子汤匙,搁在碗边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细白的手指从碗沿收走,顷刻间想起被他反复要求重做气泡水的那天。一触即回,疏离得刺眼。
喊饿的人是他,他却没有动筷,看着对面的女孩慢慢地吃着东西。
他的脑子里像抟进了一团乱麻,喉咙干涩,有太多的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从恍然她用意的那一刻,他就想恶狠狠地凶她了。可终究,不舍得那么对她大声。
想狠狠地凶她,告诉她他有187公分79公斤不需要她把一碗看起来很丰盛的牛肉烩面让给他。告诉她他是个比她强壮很多比她好养很多的人不需要她习惯性地为他事无巨细为他思前想后。告诉她,自己就是在发脾气。她可以不要搭理他。
她像是预见了什么一样,给着他一如往常的、不动声色的体贴。
想狠狠地凶她,不要再这么戳他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