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记得这路不?”
“记不清了。”
他本可以说当然记得,但出了口就变了。三年前他回家时,在白天,这条路尘土飞扬,正由柏油路艰难地转变成水泥路,他在中巴上被颠得差点儿吐出来。照他过去的打算,每年至少应该回一次家,可事到临头总要生变,不是休假时间太短,就是有别的安排,然后是老婆怀孕他得在身边照顾,接着是孩子太小受不了冬寒夏暑的长途奔波,就一次也没回来了。一拖再拖,路变了,世界也变了。就是这一次,也是最后时刻,老婆拍板要回来。她这两年因为怀孕和生孩子,浪费了两个春节长假,今年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出去转一圈,要不人就憋得发霉了。春节几日游的名目很多,国内玩遍了可以去国外,他说:“要出去还不如回家过年,就当旅游,爸妈还没看过牛顿。”老婆噘了半天嘴:“好吧,只要不窝在北京,去你家就去你家吧。冻死了也比被蚊子、苍蝇吃了舒服。”三年前的夏天他们回老家结婚,苍蝇、蚊子闻见生人味儿,隔着几条巷子的也赶过来了,把她弄得不胜其烦,恨不能随身带着苍蝇拍。她跟过来喝喜酒的村主任说:“给领导提个建议,咱村当务之急不是抓经济促生产,而是除四害。”
雪大了,星星点点变成松散的一朵朵、一片片。车跑得坦**顺畅,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村里有好几辆车,在平常都可以拉出来跑,只要价钱合适。可是这大年夜没人愿意外出。春节联欢晚会再不好看总比没的看要好,酒再不好喝也比没有酒喝好,天气预报说今夜到明天晴,但是大家抬头看天,有彤云从远处往这边走,别指望这个年消停。“我们不想出车,我们就想待在家里围着炉子喝酒乐一乐,叔,大爷,你找别人吧。”父亲只能找天北。天北答应得干脆:“接别人我不去,接叔,我去,必需的。”
天北对他说:“叔,只要你和婶儿回来,我准接,必需的。小时候你给我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他老婆笑起来,说:“老公,天北叫我婶儿时,我咋老觉得是在叫别人呢?”
天北说:“婶儿,论辈分我哥家的子午要叫你奶奶。”
“哎呀,那多瘆得慌。”她叫起来,“那你让他千万别叫,我可不想那么老。”
父亲说:“不能乱说。该叫什么叫什么,辈分在。”
她蹭蹭他胳膊,在黑暗中对他吐吐舌头,小声说:“老公,你说我有那么老吗?”
车拐上一条土路,刚跑上五十来米,耸动了一下,像人突然咳嗽了一声,停下了。这条路他不熟。
“这是哪儿?”他问。
“前面修路,只能走这里。”天北说了一个地名。这地名他很熟,但这地方他觉得相当陌生,或者说,他无法把那名字和这地方对上号。天北骂了一句方言里的粗话,说:“爷,车又出问题了。”
父亲问:“严重不?”
“不知道。”天北说,“我先倒腾一下看。上回送我二姨,半路上也这样,我把零件快拆完了也没修好,最后还是找辆拖车拖到修车铺的。”
父亲说:“那你快修。”下了车,帮天北打手电照明。
他跟老婆说:“你抱牛顿坐车里,外面冷。我抽根烟。”
他给父亲和天北各点上一根烟。起风了,雪花大起来,也开始变密,只能在灯光附近才看得清楚雪花到底有多大,像撕开了一件优质的羽绒服。雪围着灯光如飞蛾扑火,快落到地上的雪花重新翻卷着往天上飞。这里到家还剩下八里路,他们已经走了五分之四。这条路念书时他经常走,自行车单挑着一个宽阔深坳的车辙里跑,和一个村里的同学比谁能在同一个车辙印里骑得更远。那时候觉得三十二里路很远,骑到这里才觉得家有个盼头了。天北倒腾了三根烟的工夫,最后把抽了一半的第四根烟吐掉,挠额头时涂了一头的机油。
他把扳手扔到地上,说:“爷,叔,我整不了了。”
很远的地方是村庄,只有含混的几点灯光,倒是鞭炮声响亮,提醒那地方人口密集。雪越下越大。北京今年大旱,既无雨也无雪。瑞雪兆丰年啊。
父亲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再找辆车。”
他说:“爸,你待着别动,我去。”
天北说:“爷,叔,还是我回去。”
“你们都留下。你陪他们娘儿俩,”父亲对他说,转身又说,“天北,你把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别停下。牛顿冻着了我找你算账。”
老婆打开车窗问:“老公,能走了吗?”
父亲说:“快能走了。你先在车里歇会儿。”他碰碰儿子的胳膊,让他安抚一下,然后甩开步子往前走,走几步变成小跑。
他看见父亲臃肿的小个子消失在风雪夜里。八里路,他想,父亲六十三岁的身体,这连走带跑要多久呢?别人家的鞭炮声轮番响起。他跟老婆说:“再等等,父亲回来了就能走了。”他又说:“小时候鞭炮声没这么多,舍不得买,只在守岁到零点时才大片大片地燃放。”老婆百无聊赖,儿子也醒了,看见雪花飘过车窗兴奋得嗷嗷叫。老婆对牛顿说:“冷。”打算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里。但他却把车门打开,对牛顿说:“儿子,出来,看看你爹生活过的大自然。”
小东西很开心,在雪地里又蹦又跳。老婆也看得心痒痒,下了车带着孩子一块儿玩。天北又捣鼓一阵子,还是使不上劲儿,趴在方向盘上打起了瞌睡。如果有陌生人路过,会发现这是一个古怪的场面:大年夜,半道上,一辆车,四个人,车里开着灯,司机正瞌睡,三口人在黑暗的雪地里打闹。半小时后,如果再有人路过,会发现又一个古怪的场面:大年夜,半道上,一辆车,四个人,车里开着灯,司机睡着了;母亲抱着孩子在温暖的车里打瞌睡,他们玩了半小时,累了,困倦正在缓慢地淹没他们;还有一个人,站在车外清冷的风雪地里抽烟。当然,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经过这条路,一个都没有。
他觉得差不多抽了半包烟,嘴都麻了。他在想着自己与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产生的古怪关系:故乡、老家、父亲、母亲,走出去又回来,弹指三十七年。他想着因为这些,他把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陌生的孩子带到这里,被迫停在半路上成了有家难归者。本来扯不上关系的人和事,此时此刻相互建立了严格的逻辑。这就是一个人的出处,你从哪里来,终归要回到哪里去,所以你才是你。
因为等待,老婆显然不高兴了,两岁的孩子也不耐烦了,不过还好,睡眠战胜了他们。今夜真是够冷的,他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眉毛上还是神出鬼没地落了一层雪。他听到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吆喝声:“驾!驾驾!驾!”
父亲的声音,因为着急变了调,有点儿尖细。父亲赶着一辆牛车从黑暗的风雪里走出来。
“只有这个了,”父亲充满歉意,“能开车的都喝大了。你们坐车里,我赶车拖着你们。”
“谁家的牛车?”他问。
“老栓家的牛,田七家的车。我和你妈跑了大半个村,才把车跟牛凑成对。你老栓叔的车坏了,田七的牛早卖了。现在满村找不到三头牛,牲口都不喂了,耕、种、收全是机器;再过两年,干活儿的人也没了,都出去挣钱了。你妈还让带了两床被子,怕车里暖气也坏了。你给他们娘儿俩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