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拿下火车头棉帽,擦满头的汗。
他说:“车里暖着呢,用不上。”
“那也拿去。牛车上泥雪屎尿的都不缺,别脏了被子。”
结果正如父亲所说:他们坐在车里,天北打方向盘,父亲赶着牛车,车尾上一条绳子拴住昌河面包车。一头牛拉两辆车,一辆木头的,两个轮子;一辆铁的,四个轮子。天北把大灯打开,给父亲和牛照路。道路上积了一层雪,白茫茫地向前伸展。父亲坐在牛车左前方,灯光被他的身体挡住,在路上投下一个狭长巨大的黑影子,影子的脑袋一动不动。牛的影子是一个含含糊糊的庞然大物,看上去就像是挨着父亲的一个起伏的大草垛。
老婆坐过很多车,从来没坐过这样牛车拉着的汽车。她跟儿子说:“牛顿,回到家要谢谢爷爷,爷爷让你坐了一回六个轱辘的牛汽车。”
儿子啥也不懂,但他还是被这怪异的情景弄乐了,像翅膀没长好的小鸟一样甩着胳膊叫:“车!爸,车!”
他不吭声,看着父亲缩着脖子坐在牛车上,在汽车灯光里,仿佛全世界的雪都落到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越长越矮,越长越小。老婆看他直愣愣地盯着前面,觉得不对劲儿,就看见他眼睛里聚了一大团光,越聚越大。她让儿子别叫,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说:“要不,你给咱爸拿床被子过去?我猜他会冷。”
他擦了眼,对老婆笑一下,抱了抱老婆和儿子,夹着一床被子下了车。两辆车都在走,速度不快,他下车几乎悄无声息。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牛车的右前方,坐上去,把被子展开,披在他和父亲身上。
“你怎么来了?”父亲说,“赶快回车上去。我不冷,你看,这棉袄是新棉花做的,你妈买的最好的棉花。”
“没事,我就陪你说说话,抽根烟。”他给父亲点上烟。
车晃晃悠悠往前走。雪继续下,前面村庄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你们大老远回来,还遭罪。”父亲依然充满歉意,“牛走得慢,别着急。他们娘儿俩不冷吧?”
“不冷。”他说,“爸,你记不记得,我念高一那年,放寒假时下了大雪,两尺多深,没到膝盖以上。”
“怎么不记得。几十年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又二十年了,也没见过。”
“你赶着牛车去县城接我,吱吱嘎嘎走了一上午。同学都羡慕我,放了假就能回家。别的车都跑不动。”
“那牛我养了十年。再没喂过那么好的水牛了。”
他记得起那头牛的模样,暑假回家他就牵它到野地里吃草,来去都骑在牛背上。他也想得起那年的大雪,像棉花包裹了整个世界,那真叫大。他听说只有东北才会下那么大的雪。工作后,他特地争取了一次冬天去黑龙江的出差机会,就为了亲眼看一看东北的雪有多大。他很失望,即使被当地人称为多年不见的大雪,也没法儿跟他十六岁那年的大雪相比。
父亲被烟呛得咳嗽起来。“我知道,”父亲说,“你还记恨我。”
“记恨你什么,爸?”
“你只念了二中。”
“没有,爸。我从来没想过这事。你多心了。”
“记着就记着吧。这事是怨我。那时候我哪里想到咱家老祖坟上还能长出你这棵蒿?也没想到就一车麦子的时间,人家办事就停了。这些年我也在懊悔,想起来牙就疼。”
父亲说的是他当年报考初中的事。那时候他念五年级,成绩很好,老师忙了他会帮老师给同学们上课。那天他替做副校长的语文老师给同学们讲试卷,下了课他去办公室交样卷。副校长正在填一张表格,上面是他某同学的名字。那同学是学校一个老师的女儿。副校长说,他在给那女同学办理跨学区中考手续,办好了她就可以直接往镇上的中学考了。按学区划分要求,如果不办这个跨学区中考手续,只能考本学区的联中,就在村子西边。联中的学生素质和教学质量当然不如镇上的中学,那里既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全镇最好的老师都在那里。他问:“老师,我能不能申请跨学区中考?”
副校长很喜欢他,说:“可以,我试试,看能不能再拿到一个名额。不过前提是必须家长同意,走完一套程序。今天是最后一天,中午十二点我就得把材料报上去。你现在就让你爸来学校,马上。”
他一口气跑回家,门锁着。邻居说,他父母在麦田里。他又马不停蹄地往麦田跑,正赶上他们刚往平板车上装麦子,准备拉回打谷场。他说老师让他去学校,急事,现在就去。
“有多急?”父亲有点儿烦躁,一趟趟运麦子累得他脚底发软。“还能比天要打雷下雨还急?”他们家那会儿没有牛,只能靠人来拉车,父母的肩膀被绳子磨出的红印子要渗出血来。天不好,眼看着一场雨说来就来,他们必须赶在下雨之前把麦子运回去。
他跟父亲说不清楚,只能一路哭着跟在车后,等麦子运到打谷场上,卸下来,堆好,才一起去学校。进校门时是中午十二点半,打铃的老马说,副校长刚走,临走时还说,等不到了那就是命。迟了半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不到,他失去了考镇中学的机会。中考他考进了村里的联中,成绩全校第一,那成绩放到镇中学也是前三名。再后来,成绩不如他的女同学考上了县中,他在联中成绩最好,也只能考上县二中。二中又不如县中好。他考取的大学离他理想的大学还有不小的距离。
真的是一步出问题,步步出问题吗?在联中他怨恨过,到了二中,还真没想过这事。
“爸,刚才她要看二中,我没下车,跟这真没关系。”他说,“我感谢二中还来不及呢,在二中我才知道跟别人的差距在哪里。”
“那就好。”父亲半天才说。牛车拐了一个弯,又一个村庄的灯火亮起来,鞭炮声连绵不绝。“再给我根烟。”
他给父亲点上烟,掸掉父亲帽子上的雪,牛车就进了村。他听见老婆在车里大声叫:“牛顿,牛顿,咱们进村啦!”
牛车下了中心路进巷子,他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邻居家的焰火升上天,照亮了母亲的脸。父亲对母亲喊:“回来了!”母亲迎过来。更多的鞭炮声响起,谁家聚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一群人跟着电视里零点倒计时数数:“六、五、四、三、二——”
嘭!盯紧了北京时间的那朵烟花精准地飞上了天。
大雪笼罩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