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抗与张绍祖分头隐入黎明前的黑暗,于谦布下的棋局悄然展开。
镇远堡的清晨被两则消息搅动。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实在羁押期间“自尽”,留下封笔迹潦草的悔罪书;而重伤的张绍祖被“逆贼”朱抗劫狱救走,下落不明。同时,都督府传出消息,于谦大人因昨夜探查地穴时遭遇“地火泄毒”,昏迷不醒,堡内事务暂由副将代理。
街谈巷议如沸水翻腾,人心惶惶。谁也没注意到,一队打着运送药材旗号的车马,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堡内最大的药铺“济世堂”后院。
辰时三刻,济世堂地下密室
朱抗揭下脸上粘着的大胡子,露出一张疲惫却目光锐利的脸。他肩头的箭伤己被重新包扎,动作间仍带着隐痛。他对面坐着一位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的老者,正是“昏迷”中的于谦。
“李实确是自尽?”朱抗沉声问,他记得李实被擒时那不甘的眼神。
“是,也非是。”于谦声音沙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圈内点了一点,“他口中藏了毒囊,但若非有人让他感到彻底绝望,他不会轻易咬破。那封悔罪书,漏洞百出,看似悔过,实则将大部分罪责揽于自身,意在保护真正的主子。”
“王崇年呢?”
“关在地底水牢,由老夫的‘夜不收’看管,他的嘴,暂时还能撬出点东西。”于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真正的‘鹞鹰’,行事远比我们想的周密。李实一死,许多明面上的线索就断了。”
于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递给朱抗:“这是从李实贴身内衣的夹层里发现的,并非朝廷制式。上面刻的飞鸟纹样,出自宫内监造办,专用于赏赐近侍。”
朱抗接过令牌,触手冰凉,那飞鸟振翅欲飞,形态与“鹞鹰”二字隐隐契合。“宫内大珰?”
“不止。”于谦摇头,“此物更似信物,而非调兵遣将的令符。鹞鹰能调动边关守将、渗透兵部,其所图绝非仅仅是让瓦剌入关。制造边患,或许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是……障眼法。”
朱抗想起田粥姐留下的册子中,除了记录火硝交易,还隐约提到“京城异动”、“贵人暗访”等零碎字眼。当时只觉是背景信息,如今串联起来,不禁背脊发凉。“若边关大乱只是幌子,那他们的真正目标……”
“或许是京城,或许是……龙椅。”于谦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如惊雷炸响在朱抗耳边,“正月初三,子时。边关地火焚城,同时京城必然也有对应之变。时间紧迫,我们需双管齐下。”
于谦铺开一张简陋的京城示意图:“朱抗,你伤势未愈,不宜远行,但你有一项无人能及的优势——你对田粥姐行事风格的了解,以及她留给你的蜂鸣扣。我要你留在镇远堡,明面上你是被追捕的逃犯,暗地里,你要利用这个身份,继续调查田粥姐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和事。她一定还留下了关于‘鹞鹰’真身的线索。”
“那张绍祖?”
“他己带着我的密信,由‘夜不收’精锐护送,暗中前往京城。他会利用其父张玉在军中的旧部关系,暗中查探令牌来源及京城动向。”于谦目光凝重,“你二人一明一暗,一在边关一在京城,皆是险棋。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密室墙壁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于谦示意,一名“夜不收”闪身而入,低声禀报:“大人,王崇年松口了。他承认受李实指使,但对‘鹞鹰’身份知之甚少,只知每次命令都由一名哑巴药童传递。但他提到一个细节:李实每次与药童会面后,身上都会沾染一种极淡的、名为‘梦蝶香’的奇异香气。此香罕见,据说……源自宫中。”
梦蝶香!朱抗猛地想起,田粥姐失踪前一夜,他亦在她身上闻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当时只当是女子香料,未曾深想。
“查!”于谦斩钉截铁,“就从这‘梦蝶香’查起!看看这镇远堡,乃至周边,谁能用得起这等宫廷禁香!”
未时正,泥塑山狐仙庙废墟
朱抗冒险重回旧地。庙宇己焚毁大半,焦木断垣间,唯有那尊泥狐仙像歪斜倒地,摔得粉碎。他在碎泥块中细细翻找,回想那日田粥姐在此留下线索的种种可能。
蜂鸣扣贴身放置,并无反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到狐仙像底座一块烧得发黑的硬物。撬开来,里面竟藏着一枚小小的、被烧得变形却依稀可辨的银饰——正是那日张绍祖出示过的、田粥姐留下的靛蓝色铜符的另一半!铜符内侧,似乎用极细的针刻着几个小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香如蝶,迹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