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亲自为脸色苍白、颤抖不已的梅布尔打开被规定为耶尔丁城堡的家庭成员进出的那扇门。她先越过梅布尔的头顶望了望,仿佛会看到一个比梅布尔高一些的人。接着,一个非常小的声音说道:
“姑妈!”
姑妈惊得倒退了几步,然后向梅布尔走过去。
“你这个又淘气又顽皮的女孩!”她生气地叫道。“你怎么能这样吓我一大跳呢?我真想让你为此在**呆一周,小姐。噢,梅布尔,感谢上帝你平安无恙!”说着姑妈用双臂搂住了梅布尔,梅布尔的也搂住姑妈,她们那样紧紧地拥抱着,就像以前从未见过一样。
“可今天早晨你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当梅布尔意识到姑妈真的很担心,真的很高兴她又平安地回到家里时,她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在那里听着呢。别生气,姑妈。”
“你又平安地回到我身边,我觉得好像再也对你生不起气来了。”姑妈令人吃惊地说。
“怎么会呢?”梅布尔问道。
“亲爱的孩子,”姑妈让人难忘地说,“我精神有些恍惚。我想自己一定是要生病了。我一直很都很喜欢你,但我不想把你宠坏了。昨天,大约3点半,我正在集市上向卢森谈起你的时候,突然觉得你似乎根本就无关紧要。在我收到你的信和那些孩子们来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今天,在下午茶吃到一半时,我突然清醒过来并意识到你走了。那真是糟糕透了。我想我一定是要生病了。噢,梅布尔,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那只是个玩笑。”梅布尔轻声说道。然后两人走进去,把门关上。
“这真是怪极了,”杰拉尔德在门外说道,“对我来说这看起来更像是魔法。我觉得我们似乎一点儿都没有摸清这座城堡的底细,它并不像乍一看起来那样简单。
事实上的确如此,因为这座城堡碰巧很不一般,但要让杰拉尔德告诉你更多情况是不公平的——他只在那天晚上隐身独自穿过城堡阴影中的宽阔院子,去寻找装着镶板的房间里那扇没有关上的窗子时才了解到有关城堡的一点情况。那天晚上,他对城堡的了解并不比我告诉你的多;他走过那些挂满露珠的草坪,穿过一丛丛灌木和树林——水池像几面大镜躺在那儿映照着天上静静闪烁着的星星,那些洁白的雕像肢体隐隐约约地闪着光,与阴暗的背景形成鲜明对比——这时他开始感到好些了,既不兴奋又不惊讶,也不担心,只是有些异样。
公主隐身事件让人吃惊,变戏法事件让人激动,突然决定去当一名侦探的事也给人带来了它自身的渴望;所有这些事既奇妙又不寻常,但它们看起来毕竟是可能发生的,就像把两种**倒在一起迸出火花来的化学实验一样奇妙,就像变戏法一样令人惊讶,就像魔术师的表演一样让人兴奋,仅此而已。只是现在,他走过那些花园时心里只有一种新的感觉,即白天那些花园就像梦境一样,晚上它们则如幻影一般。走路时他看不见自己的脚,但能看见被脚触及的挂着露珠的草叶在移动。那种奇异的感觉难以形容,然而又是如此真切,如此令人难忘,以致他似乎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这世界像一张地毯铺在地板上一样把旧世界掩盖隐藏起来。地板确实还在地毯下面,但他走在铺于地板上的地毯上面,而那张地毯充满了魔法,就像草皮充满露水一样。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或许你们有一天会有这样的感觉。在这个世界的一些地方仍然能够找到这样的感觉,不过它们每年都在减少。
花园里的魔法迷住了他。
“我现在还不忙爬到窗子里去,”他自言自语道,“太早了点。或许我以后晚上再也不能到这里来了。我想一定是夜晚使得每一样东西都显得如此不同寻常。”
有个白色的东西在一棵垂柳下面活动起来,一双洁白的手分开沙沙作响的长长的柳树叶子。一个洁白的身影走出来,是一只长着角、山羊腿和男孩脑袋及胳膊的家伙。杰拉尔德并不害怕。那是最为奇妙的东西,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那个白东西展开四肢,在草地上打了个滾,然后摆正身子蹦蹦跳跳地从草坪上跑过去。还有一个白色东西在柳树下闪着微弱的光芒,杰拉尔德走近3步,看见那是一座空洞的雕像的基座。
“它们活过来了,”他说,另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花神庙里走出来,消失在月桂树林里。“那些雕像活过来了。”
砂砾马路上传来一阵小石子发出的嘎吱声。一个极长的深灰色东西缓慢吃力地向他爬来。月亮恰好在这时出来照出了它的体形。是一条你能在水晶宫里见到的用石头刻成的巨蜥,尺寸跟数百万年前人类没成为地球的主宰、它们才是世界主宰时的那种可怕巨蜥一样大。
“它看不见我,”杰拉尔德说,“我并不害怕。它也活过来了。”
它扭动着身体从他面前经过,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它巨大的尾巴一侧。那尾巴是石头做的,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活过来”,只是它的石头躯体复苏了。然而,在他摸它的时候,它转过身来;但杰拉尔德也同样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向那座房子跑去。因为在他摸过石头尾巴后,“恐惧”已经跑进花园,差不多要攫住他了。他逃避的是“恐惧”而非正在移动的石兽。
他喘着气在第5扇窗子下停住。在顺着相互缠绕紧紧附在墙上的常青藤爬到窗台上时,他回头向那座灰白色的斜坡望了望,曾经映着星星的鱼塘里传来一阵溅泼声,巨大的石兽躯体正在睡莲叶间的浅水里打着滾。
进入那个房间之后,杰拉尔德转身又看了一眼。鱼塘平静而幽暗地躺在那里,水面上映着月亮。月光穿过那棵垂柳的空隙,照在一尊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基座上的雕像上面。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回到了花园里自己的原位。一切又恢复平静。
“多么神奇啊!”杰拉尔德说。“我认为在走过这样一座花园,做了这样一个梦之后,你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他关上窗子,擦燃一根火柴,然后关上百页窗。他又擦燃一根火柴便看到了那扇门。他转动钥匙,走出去,又锁上门,把钥匙挂在它平常挂的那颗钉子上,然后蹑手蹑脚来到走廊尽头。他隐着身很安全,在那里等待着,直到火柴耀眼的光芒不再使他眼花,这时他又能借着月光看清道路了——月光透过大厅装着窗格的、敞开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斑驳的影子。
“真想知道厨房在哪里。”杰拉尔德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名侦探,一心想回家去把自己在花园里做的非常奇异的梦告诉其他人。“我想,无论我开哪几扇门都不要紧吧。我想自己毫无疑问仍然隐着身吧?是的,我看不见举到眼前的手。”为此,他举起了一只手。“瞧呀!”
他打开了很多扇门,漫无目的地走进那些长长的房间,这些房间有的家具用棕色亚麻布罩子装饰,它们在奇异的光线里显得发白;有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套于大袋里的枝形吊灯;有的墙上挂满了画;有的墙上一排又一排地陈列着旧书,黯然失色;有的卧室十分豪华,伊丽莎白女王无疑在那些巨大的四帷柱**睡过觉(顺便说说,那位女王一定很少在家,因为她似乎在英国的每一座旧房里睡过觉)。但杰拉尔德没有找到厨房。最后,一组通往上面的石梯上的一扇门打开了,有一条狭窄的石梯通道通向一扇门,那扇门下面的门缝里透出一片灯光。不知为什么,一个人要把手伸向那扇门打开它是困难的。
“胡说!”杰拉尔德心想。“别傻了!你隐着身呢,不是吗?”
于是他打开了那扇门,有人突然在里面粗鲁地说起话来。
杰拉尔德倒退几步,身子紧贴在墙壁上,因有个男人快步冲向门口,并且突然把一盏提灯照进通道里。
“没什么。”那个男人差不多松了口气啜泣着说。“只不过是门太沉重,自动打开了,没别的。”
“该死的门!”另一个声音咆哮地说道。“如果刚才我觉得那不是抓得有理的话,我就不得好死。”
他们把那扇门又关起来。杰拉尔德并不介意。事实上他宁愿如此。他不喜欢那些人的相貌。他们身上有股杀气。在他们面前,即便隐身也似乎是一个很容易被识破的伪装。杰拉尔德差不多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他看见自己就在那伙歹徒的附近。一个玩牌的人仅凭令人惊奇的运气,仅凭初学者的运气都能告诉他,他在自己侦探生涯的第一晚上就发现了一起盗窃案。那些人正在把银器从两只大箱里拿出来,包上破布装进粗呢口袋里。那个房间的门是一扇6英寸厚的铁门。实际上那是个保险库,这些人撬开了锁。他们把撬锁用过的工具像木雕家保存的凿子那样,放在地板上一个整洁的布卷里。
“快点!”杰拉尔德听见有人说。“你们没必要在那上面花一整夜时间。”
银器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你们真是些像讨厌的响板一样叮当作响的盘子。”那个极其粗暴的声音说道。杰拉尔德转过身,非常小心、非常迅速地离开了。最奇怪的是,虽然他找不到去仆人们住的耳房的路,而且可以说目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叉和银杯,以及什么人有可能跟随他沿着那些曲折的通道走来,其它什么都没有想,但他像箭一般直接走到从大厅通向他想去的那个地方的门前。
走着走着,他脑子里想起发生的事。
“这位幸运的侦探,”他自言自语道,“遇到的事情已超过他最疯狂的梦想,离开现场去寻求帮助去了。”
但能得到什么援助呢?无疑,那座房子里有人,还有那位姑妈,但他不可能告诉他们。
他已隐起身来,根本无望引起陌生人的重视。梅布尔的帮助不会有多大的价值。警察呢?在找到他们并让他们来予以阻止前,那些盗贼早就带着装有银器的口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