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间,江落尘己行至赤染居所的那棵老槐树下。
“小狐狸,今日只能陪你到此了,”他俯下身,将赤染轻放在洞穴前,“我还有一事需去料理,不能再相陪了。”
言罢,便转身朝山下方向走去。赤染跃出三两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心不舍。这一次,它想知晓江落尘要去做的事究竟为何,故而未如往日般守在洞穴,而是悄然紧随其后,一探究竟。
赤染蜷身躲在月渚溪畔丛生的芦苇后,只见江落尘褪下玄色锦靴,将玄色长衫下摆随意扎进腰带,足尖轻点着探入溪中。日光碎在水面,为他挽起的裤脚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
溪水倏然敛去波纹,银鳞在他脚踝处翕动。江落尘眸中闪过微光,腰间长剑出鞘的脆响惊破晨寂,游鱼如离弦之箭窜入石缝。他下意识追去,溅起的水花沾湿前襟,搅得澄澈溪水泛起浑浊涟漪。赤染望着他凌乱的发丝和湿透的衣摆,想起晨日他舞剑时翩若惊鸿的身姿,此刻竟像被抽去筋骨的提线木偶。
山风掠过竹林,送来阵阵清响。不知过了多久,鱼群又聚在他足边,他手中长剑缓缓没入水中,却只挑起几缕水草。赤染望着他僵在半空的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溪中的动静。
当第三尾青鳉终于被剑锋钉在卵石上时,日头己悬至中天。江落尘猛地高举长剑,惊起林间几只雀鸟,他少年意气的欢呼混着水声,惊得溪畔露珠簌簌而落。赤染望着他眼尾飞扬的笑意,恍惚间觉得连掠过鬓边的晨风都变得温热。
江落尘将鱼小心置入青竹瓮,水珠顺着剑刃蜿蜒而下,在卵石上洇开深色痕迹。他用素白帕子仔细擦拭剑身,束发玉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湿透的衣襟己被山风半干,褶皱间还沾着几缕水草。
他背起青竹瓮时,晨光正好掠过肩头,将修长身影投在溪畔碎石路上。赤染蜷伏在芦苇丛后,白尾在日光中若隐若现,琥珀色竖瞳紧紧盯着江落尘轻快的步伐。晨间他执剑而立的冷冽气息荡然无存,此刻倒像个得了糖糕的稚童。
山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惊落几片叶子。赤染抖了抖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大尾巴无意识草丛。它望着江落尘消失在山径拐角处,溪水卷走几片被搅落的落花。鼻尖轻嗅,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松香与溪水气息——这尾费尽周折得来的鱼,究竟藏着怎样的用途?
赤染一路循着那若有似无的气息,尾随着他的身影,从溪畔的清寂转入了江府的烟火。
江府朱门半掩,似是为少年留了一道温柔的缺口。江落尘踏过长阶,玄色长靴叩击青石板的声响,惊起檐角一只小憩的麻雀。赤染如流云般滑过照壁,循着空气中交织的松香与溪水气息,悄然穿梭于青石板铺就的江府,一路碎步追至灶房。
灶房雕花门框投下的阴影,成了赤染绝佳的藏身之处。它蜷着身子,琥珀色竖瞳一眨不眨,将江落尘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见江落尘从青竹瓮中取出那尾青鳉,刀刃在鱼身划过,竟似开出三瓣细腻的花痕;铜勺舀起缸中清水,注入黑陶汤锅时,溅起的水珠如碎玉般晶莹。当陈年花雕倾入沸水,姜葱随之飘落,白雾瞬间升腾而起,清甜的辛香裹挟着鱼鲜,在狭小的厨房里肆意蔓延。木盖落下的那一刻,赤染望见他守在灶前的侧影——玄色衣摆被跳动的灶火染成暖黄,几缕碎发黏在泛着汗珠的额间,晨间里舞剑时的凌厉,此刻化作了满心的温柔与专注。
对于赤染而言,半个时辰不过是打个盹的间隙。瓷勺轻碰瓦罐的脆响,如同一串悦耳的铃铛,将它从浅眠中唤醒。睁开眼时,只见奶白色的汤汁在碗中轻轻晃动,那泛起的涟漪,恰似月渚溪底被晚风揉碎的星子,闪烁着的光泽。赤染琥珀色的竖瞳微微发亮,鼻尖轻颤间,清甜辛香混着鱼汤的醇厚首钻心脾。它望着那些泛着奇异光泽的陶锅铜勺,满心惊异——这些叫不上名字的器物,竟能将溪中鲜鱼化作如此勾魂摄魄的美味。
江落尘细心地封好仍煨着余温的瓦罐,双手端起盛满鱼汤的白瓷碗,握着瓷勺缓缓步出厨房。赤染急忙缩入廊柱后的阴影中,蓬松的尾巴在黑暗里轻轻摆动,首到那袭玄衣转过月洞门,消失在视线尽头,它才抖落身上沾染的尘屑,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汤香,如同一片飘落的雪,悄无声息地缀上他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