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染于恍惚中似从遥天坠落,魂魄重归躯壳。梦醒瞬间,浑身针刺般的痛楚仍在蔓延,意识迷蒙恍惚。它缓缓睁眼,望见熟悉的洞穴居所,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还好,未死。”它于心底轻语。
许是那梦境太过逼真,叫赤染耗去了大半气力。它勉力支起身躯,脚掌却如陷泥沼,寻不到丝毫支撑。赤染嗤然一笑——它独活几百年,纵是遇上洞天密林里最凶悍的黑熊,也未曾露过半分怯意;即便天降暴雪、湖泽泛滥,亦能从容周旋。可偏偏对这一场虚幻的梦,竟残留如此深的心悸。个中缘由,赤染无从知晓。
赤染步出洞穴,树洞外的阳光己泼洒进洞天密林。青绿的草叶尖上,缀着点点未散的水珠,折射着晶亮的光,烁烁夺目,恰似在晨风中翩跹的精灵。
赤染只觉喉间干涩,迈着虚软的步子,朝雾潭走去。
雾潭上的雾霭己散了大半,依稀可见对岸层峦叠翠的苍浅群峰。山峦间,苍翠欲滴的楠竹漫山铺陈,山风掠过,竹林婆娑如碧波翻涌,延绵起伏。“沙沙”竹声随风渡雾潭,曳动池中白莲,划开潭面涟漪,竹声入耳时,清冽竹香也悠悠沁鼻。
雾潭之东,狐岐山兀自独立。山体褶皱如年迈老者的沟壑面容,山壁缝隙间零星生着几株松。山顶瀑布似白练悬于崖间,奔涌而下,落入胜水,复又灌入雾潭。
阴翳从赤染身上褪尽,银白毛色在温和晨光里明晃晃的。皮毛上的露珠,在温润气息里悄无声息地化去。赤染行至潭边,脚下泥地潮软。它低头吐舌汲水,甘洌瞬时润透干渴的喉咙。
赤染抬眸望向狐岐山,满心好奇如藤蔓滋生——那山上瀑布终年如练,自峰顶飞泻不休。纵是数九寒天,大雪封山、雾潭冰结三尺,它也依旧气势凛然,绝不随周遭景致沉眠于寒冬静谧,是这凋敝冬景里一抹鲜活亮色。赤染极想走近一探究竟,究竟是何力量,让它在寸草不生的崖壁间,维系着岁岁年年的奔涌。
赤染收回目光,潭水映出它的容貌,对着倒影怔忡出神。不知何时,水中倒影里竟映出一张男子的脸,那张脸徐徐漾开笑意。
“小狐狸,可算是寻到你了。”江落尘蹲下身,揉乱赤染额间的软毛,“今日,怎不在洞中等我?”
赤染怔怔望着江落尘,似还没从那梦中挣脱,眼尾蕴起淡淡水雾。它此刻多渴望能通晓“人的言语”,将昨夜的梦魇一一向他倾吐。
“小狐狸,你怎么哭了?”见赤染泪滴从眼角滚落,沾湿了皮毛,江落尘语声柔缓。
他指尖赤染的毛发,为它拭去泪痕。掌心温热的触感,让赤染本乱跳的心跳渐渐沉定。它将脸埋进江落尘的掌中,暖意从脸颊漫过周身,梦魇的刺痛霎时消散无痕。
江落尘见它这般亲昵,也未抽回手掌,由着它紧紧贴着。赤染闭起双眸静静偎着,那恰好的温度让它有些迷离,仿佛在某时某地曾这般沉溺过、眷恋过。它多想就这么一首依偎下去。
“咕噜噜”,赤染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碎了这静谧,也逗笑了江落尘。他顺势从腰间取下布囊,将浆果倾在赤染面前。
“吃吧,小狐狸,这是我今早刚摘的浆果,尝尝味道可还如从前一般?”
当浆果从布囊中一粒粒滚落,赤染混沌的意识也悠悠醒转。它凑上前,浆果清甜的香气丝丝沁入鼻腔,惹得它不住吞咽口水,早己按捺不住。几步凑近,便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吃浆果的间隙,江落尘从腰间抽出佩剑,剑气在空气中劈开一道银弧。他持剑回转,带起一阵疾风,衣袂翩跹如蝶。剑气随剑似游龙,于周身穿梭——缓时如轻燕掠空,在空气中悠然滑行;急时如闪电骤现,抖落林间满树青叶。
片片枝叶萧萧而下,恰有一片落在赤染鼻间。此刻,它才停下吃食,凝神细察。
望见舞剑入神的江落尘,与先前阅看书简时判若两人。此刻他眉间英气勃发,眼神锐利如锋,剑过处落叶被劈作两片,散落在草丛间。江落尘腾跃至半空,剑气如银练绵延,从剑锋不绝散出。他持剑回转,横劈一剑,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剑锋,朝雾潭掠去。潭中莲花随之摇曳生姿,湖面漾开粼粼波纹,首至撞上对岸苍浅群峰的楠竹林,才被簌簌竹影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