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哈米说:“拿着。拿去你的茶。”
戴尔的一只手向前伸去,逆着气流摇摇晃晃地接过塔哈米递过来的那只映着火光的玻璃杯。“我接住了。非常感谢,朋友。”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听什么东西,然后非常小心地把杯子放在身边的草席上,“我把它放在这里,因为它太烫了,明白吗?”塔哈米并没有听他说话,他的心思早已回到了自己那个快乐的亭子,俯瞰他那绵延数英里的翠绿的花园,看清澈的河水流过蓝色的珐琅水道。雨啊!雨啊!他的鞋子在法官那儿!
“塔哈米,我在另一个世界。你明白吗?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塔哈米没有回答他。他闭着眼睛,一边唱歌,一边缓慢地前后摆动着身体。从塔上往下看,视野更开阔了,水从四处冒了出来。许多年前,他就下令这样安排了(黑夜是一个女人,穿着用燃烧的星星做成的长袍……)。噢,莱拉,我亲爱的……
“我能看到你坐在那里,”戴尔说,“但我在另一个世界。”他快活地轻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戴尔又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我的想法正好相反。我想……”他现在说得更慢了。
“我们……会过得更好……我想……如果你能通过……如果你能通过……为什么没人能通过?”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很尖,塔哈米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停止了歌唱。
“你是谁?我的朋友,我和你一样被控制了。”
“你到了这里,你又漂到别处,你到了那个鬼地方!噢,我的上帝!”戴尔说得很快,突然一阵大笑,然后又突然止住了笑声。“这没什么好笑的。这并不可笑。”戴尔大叫一声,滚到了地上,躺在那里纵情大笑着。塔哈米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笑声突然停止了,就像它突然开始一样。他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个细小的声音又爬了出来:“打他,砍下他的脑袋……”就这样没完没了。壁炉里的火在噼里啪啦地响着,余烬在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像剃刀一样锋利,在声音内部却是一片寂静。他竭力屏住呼吸,他想保持完全静止,因为他觉得,那包围着他的空气成了一种胶状物,正按照他身体的每一个轮廓精确地为他塑造模型。如果他稍微一动,他就会感到那胶状物在压迫他,让他难以忍受。每呼吸一次,他的身体就可怕地膨胀和收缩一次,这是实实在在的危险。一个波浪退去了,他现在被困在了一片流水般晶莹剔透的地方,处处泛着绿金色。光洁铮亮,厚重油腻,然后像燃烧的水一样转瞬即逝。看看它!看看它!用你的眼睛喝它。这是你能看到的唯一的水。另一个波浪很快就会卷起来;波浪来得越来越勤了。噢,莱拉,我亲爱的……就那么一会儿,他的所有感官都安静下来了。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听着那个悠长忧郁的曲调,心想:“我那一阵大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也许过了整整一夜,效力已经消失了。
“塔哈米?”他喊了一声。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的嘴巴成了硬纸板。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想动一动身体。“我必须记得告诉自己动一下左手,这样我就可以用胳膊肘将自己支撑起来。胳膊肘必须进一步往后移,这样我才能把膝盖抬起来。但是我不想移动我的膝盖。我只想移动我的手。这样我就可以用胳膊肘支撑自己了。如果我移动膝盖,我就能坐起来……”
他坐了起来。
(我坐了起来。)这是我想要的吗?我为什么要坐起来?
他等着。
(我并不想坐起来。我只想用胳膊肘将我的身体撑起来。我想朝向另一边躺着。那样会更舒服些。)
他躺下来。
(……从无限的深渊,安拉用金色的眼睛望向远方……)一千个,一千个夜晚,噢,莱拉,我亲爱的![6]
风还没有刮过来,但他已经听见风声了。这阵风在岩石的尖顶上悄悄地盘旋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峡谷,轻声地向悬崖吹来,将这草屋围了起来。他躺了一年,死了,听着它的到来。
房间里发出了一个很大的声响。塔哈米又往火里扔了一根圆木。“这倒使我想出了一个设计方案。红色,紫色。”戴尔说,但并没有发出声音。他又坐了起来。这个房间成了一个红色的洞穴,一个剧院,一个巨大的马厩,这个马厩还带着一个阳台,探出去落在阴影中。上面是一座由许多小房间组成的城市,一座隐藏在黑暗中的城市,在那些你看不见的墙上,开着很多窗户,在这些窗户外面,太阳照耀着一座由冰建造而成的外城。
“我的上帝啊,塔哈米,水!”他声音厚重地喊道。塔哈米站在他的上方。
“再见。”塔哈米说。他重重地坐了下来,翻了个身,侧向一边,不再唱歌了。
“水。”他用非常柔和的声音又说了一遍,然后颤抖着身体,用尽全力站了起来。“我的上帝啊,我要水。”他轻声对自己说。轻声低语还是不费什么力气的。因为现在他从一万英尺高处往下看着自己的脚,所以走路时必须非常小心。他小心跨过了塔哈米的身体,走到院子里去取水桶。他叹了口气,费劲跪了下来,把脸埋进火一样的冷水中,一口气喝进喉咙里。
喝完之后,他站起身,猛地抬起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风刮过来了,这风以前就刮来过。
现在必须回到房间去,穿过房间到门口去。但他不能呼吸得这么沉重。打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会很冷,但他无论如何都要走出去。
那房间充满魔力,穿过去是很危险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不能打破这脆弱的寂静。壁炉的火红红的,映照在塔哈米戴着面具似的脸上——他一定不能让这火发现他偷偷溜出去了。他每迈一步,都高高抬起脚踏到空中,就像走过一片长得非常茂盛的湿草地。他看见了前面的那扇门,但突然之间,在他和门之间出现了一条由纯粹的时间做成的曲里拐弯的走廊。他要走无数个小时才能走到尽头。一群隐身人站在走廊两边,默默地等着他走过去——他们好像漠然地一起唱着歌,却又没有声音,他们对他毫无怜悯之心。“他们在等我。”他想。他大脑的内侧,似乎看不出与这走廊的墙壁有什么区别,写满了阿拉伯文的句子。就在他眼前,那扇没有把手的门始终不停地发出低语声。这门是靠不住的,不可信的。如果那扇门在他不想它开的时候自动开了,外面世界的所有恐惧就会朝他涌来。他伸出手,摸摸那把冰冷的大钥匙。钥匙在他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他把左手伸进口袋,摸摸锤子,摸摸钉子的头和尖。那就是他要做的事,但要等一会儿,等他进来的时候再做。他转动钥匙,拉开门,感到迷乱的风吹着他的脸。“离悬崖远点。”他走出去时低声说。四周,黑夜那无形的微笑包围着他。这时月亮已经挂在遥远的空旷的地带之上。他靠在房屋的墙上松了口气,听见呼呼的风声正想盖住山谷里那悠长的水流声。在屋里,在壁炉旁,时间在慢慢地消解,化为碎片。即使在这夜晚的尽头,仍会留下时间的余烬,它带着微妙的、苦涩的味道,柔软的触感,从灰烬的深处发着光,直到变成灰白色后熄灭,这古老之夜的心脏才停止跳动。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小,摇摇晃晃,像个老人在走路。想走回草席上,要费很大的力气。他觉得他有这份力气,因为此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坐到草席上,舒舒服服地躺在壁炉旁。他走进去,关上门,低声对门说:“你知道我在这里,是吗?”他讨厌这个想法,但他觉得他能做点什么。究竟能做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情况并非那么无望,他日后可以加以弥补。
塔哈米躺在那里没有动静。当戴尔从遥远的高处低头看那个放松的身体时,一种他熟悉的不安感悄然袭上他的心头,只是他不知这不安感因何而起。他迷迷糊糊地知道,他现在看到的是塔哈米,塔哈米的头、身躯、手臂和腿。他迷迷糊糊地知道,躺在那里的是一个无法辨认的物体,很重,重得无法测量,重得毫无意义,重得不可思议,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减轻它的重量。他出神地站在那儿,静静地想着那个东西。这时一阵风吹来,有气无力地把门推开,门发出微弱的吱嘎声。真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减轻它的重量吗?如果让风吹进来,那重量或许会自动地逃出来,逃到房间的阴影里,逃到漆黑的夜色中。他慢慢地回头看去。那扇门一声不响地、充满恶意地盯着他。
“你知道我在这儿,好吧,”他想,“但你不会记得很久的。”他感觉到锤子和钉子的存在,它们就躺在他的口袋里。想到锤子和钉子是多么沉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斜向一边了。他不得不改变脚的位置来保持自己的平衡,以免被它们的重量压倒。
门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还有一连串既善解人意又暗示着什么的轻轻敲门声。这些声音来自他脚下的那张草席吗?“要是它打开了……”他想。他望着眼前躺在将灭的炉火旁边的这一个确确实实的、死气沉沉的东西,瞪大着眼睛,内心的恐惧积聚起来。“要是它打开了……”那他就只得做那件事,他必须做那件事,他知道那是什么事,但他一时想不起那是什么事。
他心里早就酝酿了一大堆话,现在一下子都冒了出来。“美妮梅布尔真该死。莫莉爹地小羊羔。萝莉萝莉快起床。多丽多丽小丹。”他低声说着童谣,然后咯咯地笑了。锤子在他的右手,钉子在他的左手。他摇晃着身体,弯下腰去,重重地跪在打开的那扇门旁边的草席上。那东西没有动。山风吹过他的头顶。他的头是一只海螺,里面全是石窟,粉红色的内壁无比光滑,无比精致,薄得像一张纸,他在走廊里走着,余烬的微光映照在头上。
“美莉迪多顶。”他一边大声说,一边将那钉子的尖头使劲地往塔哈米的耳朵里戳。他抬起右臂,拿起锤子用尽力气敲着钉头。那个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仿佛有人对它说:“没事了。”他放下锤子,摸了摸钉头,现在钉头与那柔软的耳垂齐平了。上面有两个隆起的小点;他用拇指指甲在这钢钉的缺陷处磨了一下。钉子深深扎进了耳朵,就像钉入了椰子壳。“梅里梅布尔多恩。”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会吵吵闹闹地跑出来。壁炉里的火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就像那持续不断的音乐不肯停息,像那火箭不肯爆破。地面倒下来压在了他身上。他的手在身下弯曲着,他能感觉到,他很想动一动手。“我必须记得自己还活着。”他告诉自己。这是非常清楚的事实,如同大海中突兀而起的大礁石。“我必须记得自己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手和脚是不是在痛苦地颤抖,因为他在努力让自己相信他就在这里,并想要移动压在身下的那只手。他觉得自己的皮肤比熟透的梅子皮更嫩;不管他的动作多轻柔,自己的皮都会破掉,都会牢牢粘在身下。他躺在书桌抽屉里,有人把这抽屉合上,走了,把他忘了。疲倦极了,缓慢极了。夜晚的每一个角落都安息了,时间的某些地方要去看,有些脸要去遗忘,有些话要去理解,有些寂静要去研究。
火灭了,这个非人的夜晚来到了房间里。他又一次想要水。“我回来了。”他想。他的嘴巴、食道和胃都干燥得疼痛了。“塔哈米留在后面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那个温暖、潮湿、危险的思想滋生的地方已被摧毁了。“感谢上帝,他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他告诉自己,“我从来没想过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又悄悄走开了。水太遥不可及了。
一道狂乱的光线照进了房间,四处乱跳着。他坐起来,皱起眉头。那只耳朵就在他旁边的头上。钉头上有不规则的凹槽。他早就知道钉子会在那里的。他叹了口气,匍匐着身体爬到翘起的腿后面,爬到冰冷的、刺眼的院子里,把脸浸在水桶里。他不是真实的,但他知道他还活着。他先是抬起头,然后让头无力地落下来,一直落在墙上。他就这样头靠着墙待了很长时间,直到山间的晨光无情地压迫到他的眼睑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拖着塔哈米的腿穿过院子,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他太虚弱了,一下子倒在草席上,颤抖着身体,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进入了深不可测的梦乡。白天慢慢过去了,风越来越大了,蓝色的天空变白了,然后变成了灰色。门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但他什么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