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又到家了!”戴尔走进草屋,高兴地说。一股久违了的浓重霉味猛地向他扑来。“我们先把壁炉的火生起来,然后再相互发火吧。”他把手提箱扔到一个角落里,很高兴终于能把它扔掉了。
塔哈米关上门,上了锁,两眼直盯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大麻已经上你的头了。”他说,“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了。你在说什么?”
“生火。生火。快弄木头去。快!”
“木头有的是。”塔哈米指着院子里的板条箱平静地说。戴尔走到院子里,开始疯狂地把木头往房间中央扔。“把木头弄断!”他喊道,“晚上没有毯子,真他妈的要把人冻死。我们要尽可能长时间地生着火。”
塔哈米照做了。一个小小的麻君让这个基督徒简直变了一个人,塔哈米对此感到非常吃惊。他以前从未见过戴尔情绪如此好。他把板条堆成一大摞,然后推到一边,把两张草席叠起来,铺开在壁炉前。然后他走到厨房,忙着在陶制的火炉里生起炭火,准备煮水泡茶。
“啊!”他听到戴尔在院子里得意地喊道,“正是我们想要的!”他在一个角落里挖出了几根小木头,搬进来,扔在壁炉旁边。“给我一根火柴。”他说,“我的蜡烛灭了。”塔哈米蹲在火炉旁,抬起头,满脸微笑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感觉很好。怎么了?你感觉怎么样?”
塔哈米递给他一盒火柴。“我感觉很好。”他答道。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也许等到他们躺在火堆前睡觉的时候更好些。但到那时,戴尔的情绪可能已经变了。“你要知道,我今晚想买一大瓶干邑白兰地。”他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我现在也想喝一杯。”
塔哈米用食指摩擦着拇指,不断摩擦着,这意思自不待言。
“噢。”戴尔说,一脸严肃,“我明白。”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往壁炉里塞了些纸,再在上面放了些板条,板条烧着了。然后他走到最黑暗的角落,眼睛盯着通向院子的那扇门,从衬衣掏出五张钞票。“这样,他就会明白,我是说到做到的。”他对自己说。他回到厨房,把钱递给塔哈米,说:“给你。”
“谢谢。”塔哈米说。戴尔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塔哈米的后背,连拍了三下。
“其余的事,等你进到房间里我再与你谈。”戴尔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儿望着那一轮巨大的满月。他从来没有见过月亮离他这么近,这么耀眼。
一只夜鸟在他头顶的空中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奇怪,很冰冷,与他以前听到的完全不同。他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他的头脑里不断响起的鸟叫声,那是在他内心响起的一长串回声,在黑色的天空中划出一条看不见的梯子。屋内壁炉的噼啪声使他清醒了。他走进去,把一块圆木扔进壁炉。他蹲下来,看着火焰,视线紧跟着火焰的变动。壁炉通风很好,烟雾没有吹到房间里来。
他们慢慢挪动双腿,小心翼翼地踩在灰色的正方形石板上,沿着这条石板路穿过花园的草地。为了避开带喷水装置的水龙带,他们不得不走进湿透的草地。石板小路转了一圈又一圈,有时宽,有时窄。希尔兹夫人将大房间的所有窗帘都拉了下来。因为阳光很强烈,所以窗帘都褪了色,她说。窗户一关,雷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吧。整个下午天色一直非常可怕。河对岸,看过去一片漆黑。看样子那里已经下起雨来了,但雷声还在遥远的地方。雷声在遥远的山谷深处轰隆作响。那里的田野更为蛮荒,那里的人不像这里的人那样友好,这里的土地更肥沃。希尔兹夫人让水龙带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他仔细端详着涡纹图案,心想,太可惜了。
他不想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待在家里。他走向那几个现在空空****的房间,那里的空气仍然因为他们刚才的手忙脚乱而流动着。他摸了摸刚才他们其中一个人坐过的一把椅子,就因为刚才有人坐过,所以那座位比其他椅子更暖和一点,虽然坐的人走了,但那温暖感还是很明显的。他看到窗帘绳还在摇晃,那摇晃的幅度极其微小——所有这些东西,他一样也受不了。最好还是待在花园里,与那些东西道别,等着那房子彻底死寂之后,再进去吧。那暴风雨要么马上停息,要么一直在乡野咆哮,咆哮到傍晚。葡萄快熟了,他们从凉棚底下走过的时候,希尔兹夫人这样说。几艘帆船向港口驶来。他倚着一棵樱桃树站着,看蚂蚁在粗糙树干的褐色树皮上爬上爬下,离他的脸很近。那个夏天已经在忘乡了,通往那里的所有道路都被切断了。
塔哈米端着燃着的火炉走了进来。他把火炉放在房间中央,然后再去拿茶壶和杯子。戴尔不停地往燃着的煤块上吹气,在等水烧开的这个空当,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塔哈米。但是,在快说到他所拥有的钱的数目时,他觉得不能这样和盘托出。塔哈米听着,等戴尔讲完,他怀疑地摇了摇头。“比塞塔在法国区不能用,”他说,“你无法把它们换成法郎。如果一定要换,你就得去犹太人那里换。”
“好吧,那我们就找犹太人换。为什么不呢?”
塔哈米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犹太人?”他喊道,“他们不会让你赚到任何便宜的。他们会用五法郎换你的一比塞塔。也许是六法郎。”戴尔知道当前的汇率是八法郎多一点。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们只能等着瞧了。”但在内心,他已经决意这样去换了,即使五法郎换一比塞塔也在所不惜了。
塔哈米把滚烫的水倒进杯子里。“这次没有薄荷了。”他说。
“没关系。是热水就行。”
“没错。”他吹灭了蜡烛,他们坐在火炉旁。戴尔身体斜靠在墙上,舒舒服服地坐着。但塔哈米立刻反对他这样做。“你会生病的,”他解释道,“那面墙很湿。昨晚我把床从墙边移开了,那里太湿了。”
“啊。”戴尔坐直了身体,将双腿盘在下面,继续喝茶。手提包上的那只手的问题可以永远说清楚了吗?为什么不呢?他问自己。信与不信是一念之间的事。此刻他选择相信,因为这正合他的情绪。
“那么,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什么?”
“我说,我们待一星期,你每天出去换一千比塞塔。”
“你说什么都行。”塔哈米说。他伸手去拿戴尔的杯子给他倒茶。
这个房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似的。戴尔记得,在赫斯帕里德斯别墅的那个夜晚,他就有那样的感觉。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了,因为他自己感觉很不一样。外面的那只鸟又叫了。塔哈米显得非常吃惊:“我不知你们用英语怎么称呼那种鸟。我们叫它尤卡。”
戴尔闭上了眼睛。他的脑袋后部响起了可怕的马达轰鸣声。这声音并不让他痛苦,但是让他害怕。他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是仰面躺着的,如果睁开眼睛,他一定会看到天花板。但是他没有必要睁开眼睛——反正他能看见天花板,因为他的眼睑变得透明了。天花板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各种影像开始投射到上面——很多很多的彩色玻璃珠非常可爱地排列成各种图案,一会儿聚合,一会儿散开,马赛克图案一形成就消失了。羽毛、雪晶、饰带、教堂窗户,这些东西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屏幕上,投射的光线越来越强。不一会儿,屏幕的边缘开始燃烧起来,他的头两边都着了火。“上帝啊,我要成瞎子了。”他突然说。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吗?”塔哈米问道。
“什么长什么样子?”
“尤卡。”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塔哈米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你的脑子被弄混了,我的朋友。”
塔哈米对他说一句话,他就抬起头,轻轻摇一摇,睁开眼睛,做个不知所云的应答。塔哈米开始唱起歌,声音微弱,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可以在这个声音上面行走,这声音就像一张柔软的地毯,铺展在他面前,穿过一片平坦的令人目眩的沙漠。打他,砍下他的脑袋……他走到山边,走到一个空房子的石墙前。大火在屋后熊熊燃烧,无声地蔓延开来。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墙上挂着蜘蛛网,这里曾有士兵待过,空****的房间里到处散落着女人的丝质内衣。他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个时刻,这房子会倒塌,只剩灰尘和瓦砾,与悬崖下的那个碎石堆没什么区别,绝对悄无声息的。这房子的倒塌,就像放电影,音响设备坏了,仍放个不停。修好他的鞋子……地毯也着火了。有人会说是他干的。
“如果说我要花钱去得到这些,那真是找死。”他说。固定的时间,总是有老板指挥你干这干那,没有安全,没有自由,没有自由,没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