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吃饭的时候,黛西一直说个没完,戴尔发现自己只能用单音节词应答她,这倒不是因为他对她的话不感兴趣——有时他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是因为他有一半时间身处自己的世界的某个角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思想的开头,一个开头连着另一个。他一下子要应付这么多想法,于是他的心思都在这上面了,即使这些想法不是不能说出口的,他也不想一一告诉黛西。他的心思仿佛先是沉浸在自己那个遥远世界的一个黑暗角落里,然后又重新回到阳光下。他竟不由自主地相信这样一个事实:自己坐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坐在一张小桌子旁享用着晚餐,而一个女人半躺在旁边的**,正享用着盛在托盘里的一样的食物。
“你真是太不爱说话了。”黛西说,“要是我知道麻君会把你变成一座雕像,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吃了。”
她的话让他感到不舒服。“噢。”他说。似乎是过了很久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没事。”
“是的,我想你是没事。但你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晚餐伙伴。”
现在他的全部心思已经回到了房间里,他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婆婆妈妈地说了一大堆。
“我感觉糟透了,”他最后说,“我惹你生气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定是那个东西让我发疯了。”
“都是我的错。别再想那东西了,可怜的宝贝。”
但他不肯那样就完事。“不,不,不,”他说,“不能找任何借口。”他感到追悔莫及。他站起身来,屁股一下子砸到**,坐在了黛西的身旁。她的托盘乱晃起来,东西几乎要倾倒在**。
“小心点,亲爱的!”她大叫一声,“不然,过一会儿我满身都是豌豆,满身都是酒了。”戴尔一把抓起了她的手,非常迅速地吻了一下。他飘浮在空中,被一阵干热的风推着,这风包围着他,爱抚着他。她默不作声,喘了长长的两口气。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却把它与外面的那阵风声搞混了——那阵风把他吹到广阔的、光秃秃的、阳光普照的山谷上。她的手臂非常柔软,皮肤真是光滑。他也顾不得底下乱晃的托盘,一把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
“小心!”她又惊慌地叫了一声,托盘朝他的方向倾斜过来,“不,不!”
先是酒杯打翻了,冰冷的酒洒在他的大腿上,他抽搐了一下,猛地从**跳起来。这时托盘也打翻了,他觉得好几个碟子慢慢地向他滚过来,他的下半身被埋在一堆瓷器、玻璃器皿和热乎乎的食物中间。“噢!”她大叫起来。这时,他的一只手把她搂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把托盘和盘子拨弄到地上。他又爬上床去,紧紧地贴住她的身体,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块湿布、一把叉子和一两个汤匙。很快,他脱掉了身上黏糊糊的衣服,他们之间就只隔着几颗奶油蘑菇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能这样!”她几乎要大喊大叫起来,但她好像又觉得他的冲动并没有多强烈。她想:“在这个时刻,你还拼命地希望不要有什么东西来阻止他。所以你真的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承认呢?你为什么不能与他坦诚相见呢?你想要这东西,那让它来吧,即使是这样的方式。即使是这样的方式。”于是她什么也没说,伸手关掉了床边的灯。她对自己说,只要她说一句话,就可以把他悬在空中的那根线弄断。他会砰地掉下来,这个年轻人就会变得又气愤又尴尬,因为他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他身处困境,无路可逃,他受伤的自尊心得不到安慰。“他太可爱了,还有点疯狂。身体这么结实,一点也不像路易斯。但我真的可以爱上任何一个得不到我敬重的男人吗?我一点也不敬重他。一个人怎么能敬重一个没有人性的物件呢?他几乎不是人。他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他也许把我当成了另一种自然的力量。但那是不够的。我永远不会爱他。但他很可爱。上帝知道,他太可爱了。”
柔软的土地在他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土地不受时间的控制,没有人居住,完完全全属于他。他说不上这块软土下面究竟有多深。他无声无息地飘过这片纯净明亮的天空,他不知道这天空有多高,也不知道它有多宽。但他能摸到它那光滑有弹性的轮廓,闻到它那阳光般的气味,甚至还能品尝到不知哪个年代的海水留在它毛孔里的盐。而这样的飞行——他早就知道这样的飞行一定会发生的,他早就知道他要做这样的飞行。他早就知道,那就在他存在的某个角落,但是只有现在才能到达;现在,他发现了它,他也知道,下次他还能找到它。这事差不多做成了;不用太担心什么了。想到这里,他心中充满了妙不可言的幸福。“啊,上帝!”他大声咕哝着——他竟没有发觉自己在咕哝。
只听窗外狂风阵阵,呼呼地吹过柏树,时不时还传来下面大海深沉的波涛声。不时有灯塔的灯光打过来,房间一边的墙壁上拉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窗帘发出耀眼的白光。黛西咳嗽起来。
“你是个**。”她对自己说,“你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太可怕了!门没上锁,仆人随时都可能敲门进来。打起精神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又咳嗽了。
“亲爱的,这太可怕了。”她轻柔地说,在黑暗中微笑着,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责备的口气。他没有应答;他也许已经死了。“亲爱的。”迟疑了一下之后,她又叫了一声。但他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表示他听到她的话了。很快她开始陷入思考。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放下,哪怕只有几秒钟,如果一个人对什么都不在乎,对所有一切都不上心,这将是多么的美妙。但那可能就是死亡。活着,就意味着对一切都要上心;活着,就是一场避免自己分崩离析的长久斗争。如果你只顾自己玩得开心,你的健康就会垮掉,如果你的健康垮了,你的外表也会垮掉。最可怕的是,到了最后,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多么上心,一切都会分崩离析。解体只是迟早的事,这取决于你自己。分崩离析是不可避免的,当你完结的时候,你甚至不剩下一片东西。“为什么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她想,“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最简单明了的事。人是不得不死的。不过这种说法倒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意味着,我们作为人应该是有自由意志的……”
她隐约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从大西洋上传来一架飞机的嗡嗡声,那座黑暗的山,她的这座别墅,都在能听到这个声音的半径之内。北到里斯本,南到卡萨布兰卡。再过一个小时,飞机就会在机场上空盘旋,路易斯也会听到这同样的马达声。
“亲爱的,求求你了!”她稍微挣扎了一下,想从他的拥抱中解脱出来。因为他还紧紧抱着她,所以她剧烈地扭动着身体,费尽力气坐了起来。她身上尽是汗水、油腻和葡萄酒。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她试探性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快又缩了回来,感到极其厌恶。她迅速跳下床,锁上房门,胡乱地穿上睡衣,走进了浴室,但她并不开灯。
她冲着澡,有意多冲了一会儿,心想她出来的时候他应该起了床,穿好了衣服,也许还清理了**的脏东西。那么她就可以按铃叫仆人进来,说:“我出了点小意外。”然后叫他们端咖啡来。她冲完澡、打开浴室门,看到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她走到床头柜前,把灯打开。他躺在**睡着了,床单盖住了他的部分身体。
“该结束了!”她对自己说。她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亲爱的,对不起。你必须马上穿好衣服。”他没有动。她抓住他的肩膀,很不耐烦地摇晃着:“好了!你起来!这场小小的狂欢已经够久了……”
她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的这些话就像画在墙上的图案,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一动不动。世界上最要紧的,莫过于延长他现在拥有的这令人舒坦的空虚时刻。
她抓住床单,猛地往床脚拉。然后弯下腰,对着他的耳朵喊道:“你身上一丝不挂!”他立刻坐了起来,手乱舞着,想去抓脚边的床单,但没有抓着。她转身回到浴室,扭头对他喊道:“马上穿好衣服,亲爱的。”她照照镜子,理了理头发,对自己说:“这下好了,你对这场戏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想到雨果当时竟然没有进房间来——这真是太神奇了。时间一分一秒可怕地过去,他进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我一定是疯了。”她闭上眼睛,不禁打了个寒战。
戴尔穿上了衣服,动作非常机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当他系上领带的时候,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了。他也站到了一面镜子前,拿着那根丝绸领带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怪样儿,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他梳了梳头发,然后跪到床边,开始刮起地板上的食物,把它们放到托盘上。黛西从浴室里出来了。“你真是个天使!”她大声说道,“我正要问你是否愿意将这乱糟糟的地板收拾一下呢。”她躺在房间中央的一张躺椅上,拉过一件毛皮被单盖在身上,正想对他说:“对不起,你没有机会洗澡了。”但是她转念想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千万不能让他难堪。”她决定不提刚才发生的事。“亲爱的,你能不能按一下铃?我们喝杯咖啡吧。我累坏了。”
但他显然没有丝毫的不安。他按照她说的按了铃,然后走到她身旁,盘腿坐在地上。“我得走了。”他对自己说。他甚至没有想过以何种方式向她告辞为好。喝完咖啡,他就站起来,说声再见,然后离开。刚才真是一次冒险,但黛西与这个事情毫无关系,她只不过是一个引爆器;所有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他的内心。不过,既然他已经得到了她,这样的事实已经无法更改,那他就必然应该表现得亲密一点,屈尊俯就一点吧。
“你感到暖和些了吗?”他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有。这个房间真是个冰窟窿。冰窟窿。上帝啊!当时建房子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让他们安装壁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