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黛西在**挣扎着坐了起来。猝不及防地让人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她感到很不高兴。戴尔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他看上去很清醒,她记得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她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一个问题:雨果从戴尔手里接过了大衣,但为什么没有将手提箱一起接过来。很快,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她竟然没有听见出租汽车到达的声音。他径直朝床边走来,雨果退身关门出去了。
“嘿!”他说,用力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的病比你的脸色更糟糕,因为你的脸色非常好。”他弯腰把手提箱推到床边的桌子底下。
“我根本就没病,只是偶尔有一点坐骨神经痛。不要紧的,亲爱的。但该死的是,我太爱哭闹,我讨厌疼痛,所以,我就宝贝自己。我不是好好的?坐下来。”她指了指床尾。
他在床脚坐了下来,仔细地盯着她看。她觉得,他的眼睛似乎异常明亮,整张脸闪耀着一种不寻常的光亮。同时,她还感到他非常紧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与她原先心里对他的印象不符;在贝达奥维宫殿的那次聚会上,他确实也一直焦躁不安来着,但那种焦躁不安是由他在心中的厌烦或冷漠引起的,而此刻他看上去非常紧张,神不守舍,甚至可以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但那些话不是她所期望听到的,这些话既不睿智,也不愚蠢,好像完全不是出自戴尔之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几乎一点也不认识他了。”她想。
“到了房间里,到了温暖的地方,这感觉真好。”他说,“外面很冷。”
“我想你的出租车没有暖气吧。那辆汽车的加热器现在肯定坏了,除非那车是上星期刚开始上路的。阿拉伯人绝对有弄坏东西的天才。如果你有什么东西不想要了,只要让一个阿拉伯人去碰这样东西就行了,当他把这东西还到你手上的时候,它就肯定成了碎片。他们真是太棒了!破坏力太强了!上帝啊!饮料马上就来。给我说说你的事吧。”她让自己的身子往后一移,背靠到枕头堆里,定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像等着要听一个很长的故事似的。
戴尔神情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我的事,”他说,眼睛并不看她,“真没什么好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事,你大多都知道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塔哈米在花园的含羞草丛里等着他,那个吉拉利已经去开船,马上会开到悬崖脚下的乌艾德艾尔伊乎德海滩等着。他急着想离开这里,生怕节外生枝,让他的计划泡汤。比如,要是威尔考克斯在饭后突然不邀而至呢?这绝对是有可能的,那个灾难性的想法几乎要让他瘫痪。他强迫自己不往这方面想。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你见过我们的傻瓜杰克吗?”黛西突然问,仿佛她看透了戴尔的心思。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惊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缓过来,慢慢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刚才还忧心忡忡的呢!“我很担心他。”她说,“你把他说成那个样子,我当然不放心。”
他想:“前天晚上?为什么说起前天晚上?前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在他的脑海里,贝达奥维宫殿的派对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他想她应该不是在说那个事。“没有,我没有见过他。”他说——他甚至忘记了今天早晨他还与威尔考克斯一起吃过早饭。雨果走了进来,推着一张移动桌子,桌上摆满了瓶子和玻璃杯。“我这辈子只学到了一样东西,如果不论别的事的话,”黛西说,“那就是,给别人提建议是完全没用的。要不然,我就会让路易斯和他谈谈。路易斯或许能从他那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来。因为我有一种直觉,他在秘密做着事,不管那是什么事,他都不会得逞的。我要跟你赌十英镑,他不会得逞的。十英镑!你为什么只拿来了这几块冰?拿一大碗来。”雨果关门出去时,她在他后面喊道。
“我不知道。”戴尔说。“不知道什么?”他想。他竭力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杰克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你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傻瓜。我看不出他摊上了什么大麻烦。”他觉得他必须停止这样的谈话,否则会给他带来厄运。尽管他不得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一谈到这个话题他就信口开河,这似乎预示着可能的灾难。“骄者必败。”他想。这是一个谦卑的时刻,一个触摸木头的时刻[10]。他不能得逞,这样的说法让他感到不安。“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十英镑!”黛西重复了一遍,把一杯苏打威士忌递给他。他慢慢抿了一口,告诫自己绝不能喝醉。大约十分钟后,她注意到他没有在喝。
“你的酒有问题!”她大声说道,“我把什么酒给你了?把杯子给我。还需要加点什么?”她伸手去拿他的杯子。
“不,不,不!”他大声说,牢牢握住杯子,“我今天就是不想喝。不知道是为什么。”
“啊哈!”她大叫一声,好像发现了一个什么秘密似的,“我明白了!你体内的酸性太强了,亲爱的。现在你最好来点麻君[11]。今天晚上我也不太想喝威士忌。”她在床头柜的瓶瓶罐罐之间找了个地方放好她的杯子,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递给他。
“来一片吧。”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丹吉尔所有的小人物知道了都会感到震惊的,当然阿拉伯人除外。他们一直在吃这东西。那些可怜的人不能喝酒,他们只能吃这东西。可是一个欧洲人,一个拿撒勒人[12]也吃?令人震惊!不可原谅!彻底堕落!丹吉尔,就像你们美国记者说的那样,是一个邪恶的地洞。‘你们的记者从可靠的消息得知,英国区的某些人在晚餐前都要吃一盘麻君,有人也把这东西叫作哈希希。’仁慈的上帝啊!”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满满装在盒子里的六块带点绿色的黑糖膏。“这是什么?”他说。
“是麻君,亲爱的。麻君。”她伸手拿了一个正方形的小片,一口咬掉一半,“来一片吧。质量不是很好,但是在丹吉尔,这是最好的了。我亲爱的老阿里给我买的。”她按了下传唤铃。
这糖膏很硬,有无花果、姜、肉桂和甘草混合而成的味道,还有一种刺鼻的草药味,他辨不出是哪种草药。“这有什么功效?”他好奇地问。
她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这里的用人很可恶。天天害怕自己的用人,这生活不是太可怕了吗?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地方像丹吉尔这样,人人都喜欢乱嚼舌头。上帝!这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它有什么用?”她接着又说,“非常神奇。这是我们这些年来一直想得到的东西。如果你从未吃过,你就不可能理解它的妙处。我把它叫作通往被禁锢的思维方式的一把钥匙。”她靠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不跟你故弄玄虚了,亲爱的,如果我愿意,当然可以卖个关子。我有什么,上帝都知道。麻君没有什么神秘的。实实在在,真真切切。”这时一个女仆敲了敲门。黛西用西班牙语与她简短地说了几句。“我点了茶。”她解释道。那姑娘把放满酒瓶的桌子推走了。
“茶!”
黛西开心地笑了起来:“茶是绝对要有的。”
对戴尔来说,时间过得出奇地慢。他把左袖管往上拉了一点,以便可以不时偷看一下手表。黛西聊起了巫术,说起她在特拉凡科[13]看到的哈达瑜伽[14]表演;她还说,在摩洛哥,你是不可能理解伊斯兰法律程序的,除非你把日常的咒符视为理所当然。茶终于端上来了,他们各喝了三杯。戴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在他听来,她的话都像是装饰,就像那些住在纽约公寓里悠闲无事的女人在家里塞满哈巴狗、香炉和西班牙披肩。他让她乘兴说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糖膏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毒品,对吗?我觉得你上当了。我吃了没有任何感觉。”
她微微一笑:“是的,我知道。每个人都这么说。那效果是很微妙的。这要看你期待得到什么效果。如果你想得到醉意,那你就搞错方向了,再等两倍于此的时间才会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你要失去一半的快感。”
“快感?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了吗?”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一种淡淡的幸福表情浮现在她仰起的脸上。
“是的。”她终于答道,“绝对有感觉了。”
“你有了?”他怀疑的口气让她睁开了眼睛,带着责备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你不相信我?我的感觉可不是想象的。我以前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亲爱的,坐在床边不舒服吧,把那把大椅子拉过来,好好放松一下。”
他在面对床的那把椅子上四仰八叉地坐了下来,对她说:“那就请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吧。我也可以从你的说法中得到一点好处,虽然那好处不是直接的。”
“噢,眼下还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只是耳朵感觉有轻微的嗡嗡声,脉搏也加快了。”
“听上去很有意思。”他嘲笑道。在那几分钟的时间里,他竟然忘记了自己今晚到这里来最重要的目的是消磨时光,等待时间流逝。现在他稍稍转动一下胳膊,看了一眼手表的盘面:八点二十分。他没有与塔哈米约定具体的会面时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脱身离开,但他向塔哈米保证不会超过午夜。他们一起达成的约定是,让那个吉利拉人进城去港口,在半夜十二点之前把船开到乌艾德艾尔伊乎德西面的一个小海滩上。与此同时,塔哈米要坐在花园尽头稍低的地方等着,这样,当戴尔离开黛西家的时候,塔哈米就可以带他翻过那座山,直接到达海滩。塔哈米一再说,等那么长时间他不会感到厌烦的,因为他带着晚饭,还带了大麻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