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有意思。”黛西说,“如果时间过得太久,我就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了。到了某一时刻,你会变得口齿不清。不总是这样,但有时候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你觉得你的意识还清醒,我敢说,确实如此,但你已经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思维世界里了。”
他觉得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似乎比刚才更大了;或者是,刚开了窗户,声音传了进来。他转过头去,看到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纹丝不动。“你在看什么?”她问。他没有回答她。这时,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去看看另一边的墙壁,因为他觉得他看到了房间的另一边有轻微的动静。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掏出一包香烟,递给她一支。
“不要,谢谢你,亲爱的。我不能吸。你有一幢房子。你看到了吗?”
“什么?”他盯着她看。
“我来解释,亲爱的,看我能不能解释清楚。你有一幢房子,就在一块并不很大的地方,在你常去散步的那个地方的中央。”她等了一会儿,显然想弄清楚他是否明白她的说法。既然他什么也没说,她就继续说下去:“你总能看到这幢房子。至少,那是你的大部分财产,不管怎样,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它是你领地的中心。把它称为你对自己的客观看法吧。”
他把玩着那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你自己的看法,通过它,你来衡量这个真实的世界。你必须把它记在脑子里,让它工作起来。就像一个指南针。”
他费劲地理解着她说的话,但他只能听懂其中的个别词语。“就像一个指南针。”他重复道,好像他觉得这句话对他可能会有帮助似的。
“就是这样。你知道那个地方的每条路、每棵植物、每块石头。但有一天,你外出散步时,突然看到在你从未注意过的一个地方有一条小路,你甚至从未想过那里有这条路。”她越说越有**,就像演员入了戏,“那条路的入口可能被灌木丛半掩着。你走过去一看,发现那里确实有一条路。你扒开灌木丛,沿着小路走几步,看到前面有一片小树林,你以前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它让你目瞪口呆!你穿过小树林,摸一摸树干,看看这些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因为你简直不敢相信……”
这一次,他把头飞快地扭向左边,看着窗户旁边的东西,看着那一大片纹丝不动的窗帘,不敢相信她说的话。“放松。”他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回头看看她是否在看他。她似乎没有在看他。“放松,小心。再小心。”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诫自己一再小心,他只是感觉到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敌人高高地站在他身旁俯视着他,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他相信,唯一能战胜这种感觉的方法是保持平静,这样他才能控制住自己身体的运动。
“……然后你穿过树林,看到这条小路是通向一座小山的。‘但是没有小山!’你说,也许你的声音很大,因为你是如此地兴奋和困惑。于是你赶紧往前走,爬上山,那山其实还是相当高的。当你爬到山顶,你看到了非常熟悉的乡村,四个方向都很熟悉。你可以辨别山下的每一个细节。你的那幢房子就在下面,就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一点都没错。不是梦,你也没疯。当然,如果你没有看到那幢房子,你就知道自己疯了。房子就在那里。一切都好好的。”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在你的那块地里发现了那片树林和那座奇怪的小山,真让人心烦。因为它本来不可能在那里,但它确实在。你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一旦你接受了现实之后你会怎么想,那种想法就是我所说的被禁锢的思维方式。当然,是你自己的思想禁锢了你,直到你接受了那座山就在那里的这一事实为止。那就是你的麻君。你在自己的内心找到了全新的地方,那些你觉得不能成为你一部分的地方,然而这样的地方就在那里。我说的话对你有意义吗?我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是不是像个疯子?”
“噢,不。你一点也没有疯。”他竭力想把自己的话说得真诚一些。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他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只能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穿越几英里荒地的电报线一样。一根杆子,一根杆子,一根杆子,一根杆子,电线串在这些杆子之间,目光的尽头是平坦的地平线。这时又有人说:“你一点也没有疯。”——说话的人正是他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突然暴跳如雷,这样问自己。他告诫过自己千万不能醉过去,这是他今晚在这幢别墅要记得的最重要的事情。“我没醉。”他得意扬扬地想。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这里空气太闷了。”他说。他不知道,他这样说是否会让她觉得他无礼。
她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亲爱的。你终于承认感觉到麻君的效果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我说这里空气很闷?不。如果我有什么感觉的话,那我就去死。”他并非故作固执,他已经忘记了刚才脑子里想的那件小事。因为他站起来了,所以觉得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并不很闷了。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望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夜不害怕吗?”
“有时候害怕。”她含糊地回答,不知道他接下去还要问什么。“别那么想。”她烦恼地对自己说。
他仍然站在窗边:“你这里挺高的。”
“大约有六百英尺。”
“你去过下面吗?”
“你是说那些岩石吗?上帝啊,没有!你以为我是羚羊吗?”
他背着双手,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从一张斑马皮走到另一张斑马皮,好像走在溪流中的岩石上似的。毫无疑问,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本来没有预料会有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这是自己心神不定的缘故。这个夜晚将会成为漫漫长夜,令人痛苦。“我现在就想跟她告辞。”他想。他费劲地仔细看着周围的东西,而眼前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带着一种强烈的、难以理解的含义:黛西的脸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周围白晕闪耀;光亮倾洒在桌上摆着的一排瓶子上;黑色的地板在闪闪发光;脚下的斑马皮黑白相间的条纹很不规则;远处靠近窗户的墙壁很暗,纹丝不动的窗帘几乎拖到了地上。每一样东西都在无言地发出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那是一把钥匙,一个象征,但就是无法把握或理解。现在他意识到了,在他的内心,在他的胸膛里,有一种颤抖不已的巨大压力,好像他整个人就要爆炸了似的。他变换着不同的方式呼吸着,看看这样能否改变这种情况,如此一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啊,见鬼。”他大声说道,因为他突然感到害怕。
“过来坐下,亲爱的。你怎么了?你坐立不安的,真像一只猫。你饿了吗?麻君起作用了?”
“没有。”他简短地说,“什么作用也没有。”他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荒谬。“如果我走过去坐下,”他想,“我还是会站起来,那她就知道我心里有事。”他觉得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让黛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房间里的各种东西,墙壁和家具,周围的空气,还有他心里出现的各种想法:他待在这个房间里,他马上就要吃晚饭,下面就是悬崖和大海——所有这些东西变成了一部巨大的看不见的乐章,乐声越来越高亢,马上就要达到**,他知道**到来的时候,他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将变得越来越糟。”
他将口中的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很快就会出什么事。就要出事。”他走向椅子,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扶着椅背。黛西看着他,心里乱成了麻。她想:“为什么我从来不敢告诉路易斯我有麻君?”她知道他会反对的,哪怕那只是一种天然的调和物。但这并不是她没有告诉他的原因。其实,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吃麻君是一种极其私密的行为。这是一种非常私人的体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别人分享。而现在,她竟然与她几乎不认识的人一起享用了这东西。突然,她想告诉他,让他知道,他是第一个被邀请进入她生命的密室的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暴躁的口气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坐下。你现在的样子活像一个加尔文教派的牧师在向他的教众宣讲地狱。”
他笑了一声,坐到椅子上。他看到他的手提箱就在桌子底下的阴暗处。他震颤不已的内心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那感觉还是原来的感觉,只是颜色变了。他如释重负,不禁又笑出声来。
“真是的!”黛西喊道,“你还是承认你感觉到了麻君的作用为好。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该死的浑蛋。你至少要向自己坦白。你会享受到更多的乐趣的。你刚才已经挣扎了十分钟。这不是办法。坐下来,让它自然地起作用。它就在你体内,你无法摆脱它,所以你还是好好享受它吧。”
“你怎么样?”他还是不肯承认。
“我很久以前就告诉你了,我有感觉了。现在我要坐直达飞机去大角星了。”
“你有感觉了,是吗?”他的声音显得很不友好,“我觉得这东西是假的。我不是说它一点效果都没有,但我认为心神不宁和心跳过快不是它应该产生的效果,我认为那没有什么刺激。”
她同情地笑了:“你应该喝了你的威士忌,亲爱的,喝威士忌会让你觉得更自在。但是最后……”她坐了起来,按了传唤铃,“我想厨房一定乱成一团了,因为我们喝茶的时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