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戴尔从港口快步往上爬,身子微微出了汗。他从金黄色的街道走进黑暗的店铺里。小拉姆拉尔正在读报,他坐在一张高高的桌子上,两条腿在下面晃**着。这张高桌是这个小小店铺里唯一的家具。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光滑的脸上露出的表情表明,他不认识那人。但他马上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说了一声:“早上好。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些。”
“我来过两次了,但都关着门。”
“啊,那也太早了。想抽支烟吗?”
“谢谢。”
印度人把打火机扔到桌上,继续说:“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我想去吃中饭,但我不能把这个包裹留在这里,我也不想带着它出去。你不来,我只好等着。所以你看,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他微笑了一下。
“哦,”戴尔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听到戴尔道歉了,拉姆拉尔感到很高兴。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桌子上的一个抽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很大的纸板箱,纸板箱上标有这样的字样:领事馆。二十听,每听五十盎司。弗吉尼亚最好的成熟烟草。“我建议你不要在这里数钱。”他说,“全都在这儿了。”他打开了箱子。戴尔看到了好几沓薄薄的白纸。拉姆拉尔迅速地合上箱子,仿佛即使是这样短暂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里面脆弱的东西也会有被损坏的危险。拉姆拉尔用他那又薄又黑的手保护性地压着纸板箱,继续说:“我父亲在直布罗陀数过了,昨天晚上我又数了一遍。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箱子里总共有价值一千八百镑的面值五英镑的钞票。如果你现在就想数一数,那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颇有意味地指了指几英尺之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微笑着说:“你要知道,没人担保会出什么事。”
“噢,真是的。这并不要紧。”戴尔想表现得尽量友好一些,“我相信你的话。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想我们知道上哪儿去找你。”
拉姆拉尔听了最后一句话,似乎有点生气。他走到里面,拿来一张很大的闪闪发亮的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包装纸上以一定间隔印着“老佛爷百货”这几个字。他熟练地将纸板箱包起来,做成了一个精巧好看的包裹,用一根洁白无瑕的细绳捆扎起来。
“好了。”他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等你给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写信时,请别忘了代我向他转达我父亲的问候和我的敬意。”
戴尔谢过他,手里紧紧地抱着包裹来到了街上。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完成了一半,他想。等他吃过饭,银行就开门了。他穿过福埃拉市场,来到他昨天晚上吃过饭的那家意大利餐馆。这一捆捆脏兮兮的白色大票子看上去一点没有钞票的样子;钞票的颜色应该是绿色的,真正的钞票是很小的,用起来很方便的。对他来说,手里拿着这一大笔不属于自己的钞票,并没有什么新鲜的感觉,因此,即使想到自己重任在手,他也不会感到本应有的那种紧张。在餐馆里,他把包裹放在地板上,紧挨着他的脚,吃饭时不断低头看一眼。他觉得,哪一天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更令他向往自由。他很想租一辆小敞篷车,和哈蒂娅一起开车去乡下兜风,或者更棒的是,跳上一列火车,直奔非洲,直到铁路的终点。(从那里出发再去哪里?非洲是个大地方,到时候自有地方可去。)他现在甚至还想去一次海滩,想下到水里,活动一下身体。但他不能去,今天下午最好的时光将用来造访信贷银行和亚特兰蒂斯酒店,听威尔考克斯找他的岔子,对他大吼大叫——一旦他知道钱已经安全地存在银行里了,他就会这样做。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告诉威尔考克斯,他去了拉姆拉尔的店铺三次,而不是两次,每一次都看到他的店铺关着门。
两点钟已经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来,拿起包裹,向站在门边吧台后面那个胖胖的女老板付了钱。当他走到灿烂的阳光之中时,他对自己心生怜悯了: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下午,他还不得不做这样的差事。他到了信贷银行,发现门开着,于是走进了那个破烂、阴暗的公共等待室。在三柱门的铁栅栏后面,可以看到几个会计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面对着凌乱不堪的办公桌。他开始往已经有不少缺口的大理石楼梯上走;一个穿制服的阿拉伯人叫住了他。“我找本泽克里先生。”戴尔说。阿拉伯人让他继续往前走,但还是在后面疑神疑鬼地看着他。
楼上这间小办公室的米色墙壁被斑斑锈迹弄得面目全非,这锈迹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十分难看。本泽克里坐在一张巨大的黑色椅子里,那神情比戴尔在西班牙咖啡馆看到他时还要忧伤。他一边打开包裹,一边慢慢点着头,仿佛在说:“啊,是的。又要清点、处理这么多脏兮兮的纸币了。”但当他看到里面精心捆扎的钞票时,他抬头看着戴尔,目光异常锐利。
“是面值五英镑的纸币?这个我们不能接受。”
“什么?”戴尔的声音很大,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不能接受?”他想象自己在暴躁不安的威尔考克斯和笑容满面的拉姆拉尔之间无休止地奔波。本泽克里先生显得非常冷静。
“你知道,面值五英镑的钞票在这里是非法的。”戴尔正要打断本泽克里,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但是本泽克里先生已经将箱子用那蓝白相间的包装纸重新包好了。他接着说:“乔克龙能为你换钱。他能为你将这些英镑换成比塞塔,而我们再从他手里买走英镑。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当然希望将英镑存入他的账户。他只好损失两次利率,我很抱歉。这些纸币在丹吉尔是非法的。”
戴尔仍然感到很困惑。“可是你凭什么认为这个人——”他犹豫了一下。
“乔克龙?”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买走这些非法纸币?”
本泽克里先生忧郁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他会买下的。”他平静地说。他的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前面,好像戴尔已经出去了。当戴尔拿起那个被绑得整整齐齐的包裹时,本泽克里说了一声:“等一等。”接着俯身向前,在便笺簿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撕下那张纸,递给戴尔。“你把这张纸条交给乔克龙。四点以前回来。我们四点关门。地址就在纸条的上方。”“你这下可帮了我的大忙。”戴尔想。他谢过本泽克里先生,走到楼下,来到了奇科市场,这时,为了让顾客免受午后强烈阳光的照射,中央咖啡馆露台上的条纹遮阳篷正在放下。他走到神情威严地站在广场中央的一位本地警察跟前,问他去犹太教神庙大街怎么走。他从警察的手势中推断那地方就在附近:顺着大街往前走,再左拐就是了。今天就别想去海滩了。再过两个星期,也许还会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晴天;但是谁知道呢?他默默地诅咒起拉姆拉尔、威尔考克斯和阿什科姆-丹弗斯来了。
一段台阶爬到顶,就是乔克龙的店铺,那是一个凌乱的小房间,横向伸出来,架在狭窄的街道之上。乔克龙长着灰白胡子,身穿黑色的束腰宽松外衣,头戴无边便帽——年长的犹太人常戴这样的帽子——看上去气度不凡。他读着本泽克里的便条,脸上露出微笑。不过,他的英语实际糟糕。“让我看看。”他指着那个箱子说。戴尔打开了箱子。“坐。”乔克龙对戴尔说。他从箱子里取出纸包,开始飞快地数起了钞票,不时地用舌头舔舔手指。“这个人和本泽克里可能都是骗子。”戴尔不安地想道。不过,街上每隔几英尺就有黑板标示着比塞塔与英镑的比价;那汇率应该不会差得太远。但也可能差得很远,如果这些英镑是非法的话。即使这些英镑本身是货真价实的,但出现在这里就是违法的,所以,乔克龙和本泽克里以什么样的汇率兑换这些英镑,只能任由他们说了算,你无法向任何权威部门投诉。下面的街上慢慢地传来糖果小贩悠长的叫卖声,听起来像是教堂的诵经声。乔克龙熟练的手指头按着钞票的一角,继续飞快地点着钞票。偶尔他也会拿起一张钞票,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看看。点完一捆钞票之后,他就小心翼翼地绑好。整个过程中他并不看戴尔一眼。最后,他把所有绑好的钞票放回箱子里,拿起本泽克里先生写给他的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道:138比塞塔。他把纸条推到戴尔眼前,盯着他看。这个比价比这街上的其他店铺略高一些,外面的比价一般是1英镑兑133至136比塞塔。戴尔依然心存疑虑,他做了个鬼脸,打了个手势,问道:“你拿这么多钱做什么?”看来,乔克龙能听懂的英语比他能说的,要多得多。“巴勒斯坦。”他指了指窗外,没有多说一句话。戴尔做起了138乘以9000的算术,只是为了好玩。然后在便条上写了142,递给乔克龙,看看他如何反应。乔克龙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西班牙语,很容易看出,他不能给戴尔这么高的比价。戴尔听到在某一个地方他提到了本泽克里的名字。对于这一大段独白,戴尔所能明白的只是:142比塞塔兑1英镑太多了。戴尔准备继续讨价还价。他想,如果他静静地坐着,乔克龙一定会提高比价的。过了一会儿,乔克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做一系列复杂的算术运算。算到一半,他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凑到鼻孔边,使劲吸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将盒子收起来,继续演算。戴尔用右脚趾轻轻地敲打着红色瓷砖地板,敲出了进行曲的节奏,耐心等待着。威尔考克斯曾一再对他说过,在丹吉尔,你可以改变任何东西的价格,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唯一的办法是耐心等待,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想起了威尔考克斯讲过的一个阿拉伯乡人在邮局的故事:那个人花了足足五分钟时间,想以六十分钱买到一张价值七十五分的邮票,结果邮局职员不愿与他讲价,骂了他一顿,他只好悻悻离去。)现在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只是假装的,他没有兴趣去为阿什科姆-丹弗斯多争取几千比塞塔。他想,要是这笔钱属于他自己,这个时候他会有什么感觉。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勇气去讨价还价了。玩假钱与玩真钱是有很大区别的。但是,现在没有什么是真的。小房间里塞满了旧家具,满脸胡子的黑衣人坐在他对面,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写着数字,逐渐过去的这个下午,阳光依旧灿烂,窗外的街上传来亲切的声音……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弥漫着一种不可解释的暂时性,这样的暂时性剥夺了包含在现实中令人熟悉的安定感。最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极其荒谬的处境。毫无疑问的是,他脑子里想到,美国公使馆打来电话,一定是想询问有关朱维农夫人的事。如果他既不接电话,也不去朱维农夫人家赴宴,那么到明天,他们两头就会争先恐后地拉拢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戴尔一天天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不可避免的是,到了某一个时候,他必须主动地努力把自己拉回到这个世界中。要完全相信一个人所处环境的真实性,他就必须感受这些处境与他所知道的其他处境有某种联系,不管这种联系多么遥不可及。如果他找不到这种联系,他就与外界切断了联系。但是,由于他内在的方向感的准确与否取决于外部世界的正常运作——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会有意无意地进行调整,以恢复平衡感。他是一个努力使自己适应新环境的工具;他必须让那些不熟悉的外部轮廓或多或少地重新聚焦起来。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很遥远了——远到了这样的地步:乔克龙写字桌的腿可以出现在天文台的望远镜里。他现在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如果他做出很大的努力,他就能使事情发生变化,要么写字台的腿消失,要么,如果那腿还在,他就能明白它的存在的意义。他屏住了呼吸。他感到头昏眼花。他听到乔克龙在说他根本不懂的话。“140。看。”他举起一张纸让他看。戴尔抬起眼睛——好像举起千斤重量——看到了写在上面的数字,同时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不可抗拒的震动。“啊哈?”他说。乔克龙写的是“140”。
“好的。”
“等一下。”乔克龙说。他站起身,拿起那箱钱,走进另一个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戴尔坐在那里没有动一下。他望出窗外,凝视着对面建筑物的墙壁。心中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了;主要的地层已经改变了位置,它们在新位置似乎更舒适了。好像他视线范围内的东西现在已经被移走了,那正是原先妨碍他发现如何去改变外部场景的东西。但是他不相信这一连串个人体验,自从他到了丹吉尔之后,这些体验就强加于他身上了。他已经习惯了长时间难以忍受的无聊生活,虽然他曾对此轻声喊叫以示厌恶,他内心的这些剧烈的震动似乎与他的生活无关。这些震动更像是他所处的这个毫无意义的地方的一部分。然而,如果这个地方将以这样的方式影响他,那么,他最好还是习惯于这样的影响,并学会如何应对它。
乔克龙拿着箱子回来了。但是这一次里面的钞票变得更小了,棕绿色的,紫罗兰色的,而且数量也更少了。他把箱子放在写字台上,并没有坐下,站着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戴尔看到了,他写的是:1260@1000p。“点一下。”他说。
戴尔花了很长时间才点清楚,尽管大部分钞票都是崭新的,点起来啪啪响,很好点的。
“很好。”他点完的时候这样想,“25200比塞塔,或差不多这个数。没有人拦得住你,你只管走出去。”出于好奇,他抬头看了一眼乔克龙的脸。没有人,除了威尔考克斯。是真的。只有威尔考克斯一个人——不是和警察在一起的威尔考克斯。上帝啊,多糟糕的情况啊!他想。仅仅是为了好玩,也值得玩一把。
离开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乔克龙与他握了手,根本没有注意到通向街道的那些陡峭的台阶。他走得很慢,一路上被挑水工和披着条纹披肩的犹太老妇人推来搡去。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人行道,心里什么也不想。他摸了摸包着箱子的闪着光亮的纸,知道这是乔克龙小心翼翼包起来的,现在它又成了从拉法亚特百货公司买来的一个包裹的样子。他走过一个高高的拱门,不少阿拉伯人在那里叫卖香蕉和厚厚的玻璃器皿;往左边一看,他认出那是塔哈米常来的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