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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自道而言之,任何共相关联之下的现实状态为不能或免的现实状态。
本条非常之重要。它也是“为甚么有这样的世界”这一问题底一部分的答案。在六·一八那一条底注解里,我们谈现实原则之为任何现实状态底原则的时候,我们曾说一方面任何现实状态遵守现实原则,另一方面我们说承认现实原则,我们不会没有所谓“这样的世界”。
我们得注意自道而言之,无最前的因,无最后的果。道无终始,在任何时间底立场上说话,道从无量来,往无量去。所谓“来去”是相对于该时间的,它没有甚么问题。问题在这无量上。Eddington曾表示过,如果我们以一首诗为标准,让一个猴子在打字机上听其自然地打字,只要我们给猴子以无量的时间及不重复地打字,那猴子可以把那首诗打出来。以彼喻此,我们所有的“现在这样的世界”好像那首诗一样(这当然不是说现在这样的世界美好如一首诗),从无量的道底开展上说,它总会出来的,它总是不能或免的。
这里的说法也许是掩耳盗铃,也许不是。无论如何,我们得先把这道理说出来。无量就是毫无限制,说空间无量就是说在空间上毫无限制,说时间无量就是说在时间上毫无限制。如果我们回到那猴子打字问题,我们既以打出一首诗为目的,则没有打出来总是在有量时间内没有打出来,所以总是一个时间上的限制,根本就与无量时间相冲突。或者从正面着想,说在无量时间那首诗可以被那猴子打出来,就是说在时间无限制底条件之下,猴子打出那首诗来是一可能,我们既然承认这一可能,则打不出来总是这一可能底尚未现实,而这一可能底尚未现实总是相对于一时间而说的,所以总是时间上的限制。
我现在要表示以上的议论不是掩耳盗铃,其所以有人以为它是掩耳盗铃者因为有人以为所谓“无量”是理论上的“取巧”而事实上根本没有那样的东西。这两层意思分别地都可以承认,可是,连合起来而连之以“而”字所绐与我们的印象,我可不赞成。“无量”这一概念的确非常之巧,但是它不是取巧,它底巧妙在调和理论与事实,而不在混乱理论与事实。如果我们说,“在无量时间如果猴子打上一万年的字,它可以打出一首诗来”,那的确混乱了理论与事实。但以上的说法没有混乱理论与事实,它不过表示猴子打字打出一首诗来是一可能,无论在有量时间中现实与否,在无量时间总会现实。
我们现在回到本条底主旨上去。自道而言之,既无最前的因,无最后的果,现实底开展总是两头无量。所谓“这样的世界”总是六·一八所说的类似的现实状态。那样的现实状态底发生,从以往底无量说,不足为奇,因为在无量时间,它可以发生,即在某一时间不发生,在另一时间总会发生。
请注意这里所说的是任何现实状态,而不是某一现实状态之在某一时间发生。自道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某样现实状态会发生,而不能说某一现实状态之在某一时间发生。某一现实状态之在某一时间发生虽仍是道,而仅从道这一方面说起,我们不能表示何以在某一时间有某一现实状态发生。
这一点非常之重要。这里所说的现实状态是共相关联之下的现实状态,不是特殊化的现实状态。如果我们把现实状态分作六·一八注解里所曾经提出的P、Q两类命题所肯定的现实状态,则这里所说的现实状态是P类命题所肯定的现实状态。其所以说共相关联之下的现实状态就是要表示这个意思,而在本条我们谈因果,也就是要表示这个意思。
从共相底关联着想,所谓“这样的世界”既是事实,当然是可能,既是可能当然可以现实,既可以现实则在无量时间当然会现实。普通所谓事实总有此时此地或一时一地底问题,所谓“理想”也有此时此地或一时一地底问题。如果我们把时间撇开,一部分的理想不会不现实。这里说一部分的理想者因为理想也有种类,例如“拿破仑底理想是作圣人”,“柏拉图底理想是至善的共和国”。我们不能把前一理想和时间分开来,可是,我们可以把后一理想和时间分开来,而在无量时间,它总可以现实。完全代表共相底关联的理想总会现实。共相关联之下的现实状态也是如此。
六·二一 个体底变动有殊相底生灭,有生生,有灭灭。
六·一六已经表示个体底变动有共相底关联,那是从潜寓于个体的共相着想。因为侧重共相,所以从那条起一直到本条,我们所谈的是因果,是共相底关联,是普遍的情形。本条所提出的是殊相底生灭;因果是个体变动中的共相底关联;生灭是个体变动中殊相底来往。这分别非常之重要。我们所有的“这样的世界”底起源至少有这两方面的问题。
这里当然有用字底问题。因果两字,从归纳法所给与我们的习惯着想,似乎限制到这里所说的共相底关联。生灭两字,至少在我个人底习惯,没有这种限制。“生”与“灭”当然是共相,但我们所谈的生灭是殊相底生灭,所以生是殊相底生,灭也是殊相底灭。也许特殊的生灭是不能谈的,也许有所指的时候,所谈的生灭不出所指的范围之外。而无所指的时候,所谈的生灭总是共相。这一点也许是非常之困难而又非常之重要的问题(其实前章谈特殊有同样的问题),但在本文我们不预备讨论。
个体不能不特殊化,个体当然也不能没有殊相。殊相不会长生不老,它总是普遍所谓千变万化的。一件东西由红变黄,除可能底轮转现实外,尚有“红”殊相底灭,“黄”殊相底生。个体底动总是个体底变,而个体底变总是殊相底生灭。请注意所谓殊相不仅有所谓性质方面的殊相,也有关系方面的殊相。如果殊相仅有前者,则在个体底变动中殊相底生灭不是普有的现象。但所谓殊相既兼有后者,则在个体底变动中殊相底生灭总不会是没有的。
不仅如此,一殊相底生有生它的殊相,一殊相底灭有灭它的殊相。在殊相底生灭中有生生,有灭灭。我们现在所谈的既是生灭,不是因果,不仅所生的是殊相,生生的也是殊相,不仅所灭的是殊相,灭灭的也同样地是殊相。
六·二二 殊相莫不生,莫不灭;生生相承,灭灭相继;一殊相底生即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灭,一殊相底灭即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生。
上条已经说过,没有长生不老的殊相。照特殊化底定义,殊相总有时间位置问题。一殊相底时间位置(空间位置亦在内,因为它底地点即时间位置化的空间)就是该殊相由生到灭的生命。每一殊相总有生,总有灭。就生而言之,殊相莫不生,不生则不能殊;就灭而言之,殊相莫不灭,不灭也不能殊。此所以殊相莫不生,莫不灭。
现实的时间无空隙。既没有无“能”或无个体的时间,也没有无殊相的时间。既然如此,在任何时间内总有殊相底生灭,既有殊相底生灭,当然也有生生,有灭灭。既有生生,当然也有生生生,既有灭灭,当然也有灭灭灭。此即所谓生生相承,灭灭相继,生灭无论有其它秩序的与否,总有历程;这生生相承灭灭相继就是殊相生灭底历程;而这个历程在时间上总有秩序。
不仅如此,殊相既莫不生、莫不灭,既生生相承、灭灭相继,则在此生灭历程中,一殊相底生即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灭,一殊相底灭即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生。这样的情形发生,因为在生生中。生者生,而生生者灭;在灭灭中,灭者灭,而灭灭者生。既然如此,一殊相底生总是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灭,一殊相底灭就是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生。
一件特殊的事体的确有生灭两方面的看法。如果一件东西由红变黄,这“变”既可以是一件事体,它可以视为红底灭,也可以视为黄底生。鸡卵底灭是鸡底生,人胎底灭是人底生等等。普通所谓生即是灭,灭即是生,在本文只有这里的解释。这解释可以用以下方法表示;设以x代表一件特殊的事体(事体占有量时间),a,b表示两不同的殊相,我们可以说x既是a底灭,也是b底生。
还有一个生即是灭,灭即是生底思想,我们虽不必提及而仍以提及为妙。这个意思是说有生始有灭,无生即无灭,也许有人以为既有这样的情形,生即是灭,灭即是生。这其实用不着讨论。我们的确可以承认有生始有灭,无生即无灭,而生灭仍不必就是一件事体。有夫始有妻,无夫即无妻,而夫妻不是一个人。我们一看就知道这一点本来就用不着提及。总而言之,重要点是一殊相底生是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灭,一殊相底灭是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生。
六·二三 特殊底极限既老不现实,一殊相底生非同一殊相底灭。
特殊底极限是时面、空线、时点—空点那样的“东西”。在讨论时空与特殊的那一章里,我们曾经表示特殊底极限虽不是不可能而是老不现实的可能。既然如此,没有现实的特殊是极限的特殊。或者用普通一点的话说,没有现实的特殊是占无量短时间或无量小空间的特殊。这当然也是说没有殊相是占无量短时间或无量小空间的殊相。只要我们承认特殊底极限老不现实,任何殊相不至于占无量短时间与无量小空间。这是毫无问题的。
既然如此,任何现实的殊相本身就不至于无量“小”,无论它如何的小,它总不会无量的小。也许我们还是把问题限制到时间上才比较的简单。任何殊相总是一件特殊的事体。任何一件特殊的事体既不能无量短,则它总是有头有尾有生命的事体。这当然就是说它可以更进一步的特殊化。所谓更进一步的特殊化至少就是把它底头、尾、生命分开来说或分开来讨论。任何特殊底头尾既可以分开来说,它们当然就有分别,而在理论上任何特殊均有始有终,而始终不同时。这显而易见地就是说任何殊相有生灭,而任何一殊相底生不是该殊相底灭,任何一殊相底灭不是该殊相底生。
以上六·二二曾表示一殊相底生是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灭,一殊相底灭是另一或多数殊相底生。我们曾举例说一个体由红变黄,这一件事体既是红殊相底灭,也是黄殊相底生。我们也曾说任何x事体是一殊相a底灭另一殊相b底生。如果所谓生即是灭,灭即是生底意思是这个意思,本文表示接受。可是,如果所谓生即是灭,灭即是生所指的是一殊相底生即同一殊相底灭,或一殊相底灭即同一殊相底生,则本文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