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我离开我父亲的屋子,一个声音——也许是魔鬼——叫我快跑。我跑过住宅、酒馆和客栈,疲惫的行路人在客栈里休息,泥巴和石块砌成的墙壁有三个人那么高。大街通往小巷,小巷通往音乐、喝酒和打架,然后又转为打架、喝酒和音乐。开店的女人在打烊,收拾货摊。男人挽着男人走过,女人头顶篮子走过,老人坐在门口,像消磨白天一样消磨夜晚。我撞进一个男人怀里,他没有骂我,而是笑得露出了金牙。你漂亮得像个姑娘,他说。我沿着引水管逃跑,想找到向东的大门,那条路通向森林。
白昼的骑手拿着长矛,红袍在风中飞舞,他们身穿黑色甲胄,金冠顶上插着羽毛,**的骏马同样身披红衣。大门口,七名骑手正在接近,风号叫如野狼。白昼的争斗已经结束,他们的骏马从我身旁跑过,留下漫天灰尘。哨兵开始关城门,我跑出去,经过有名字但连老人也不知道的桥。没人注意我。
我走过像沙海一样延伸的开阔土地。那晚我走过一个死镇,墙壁正在风化崩落。我在空****的大厅里睡觉,这儿没有门,有一扇窗。我背后是许多房屋的瓦砾堆成的小山。没有吃的,陶罐里的水发臭。我躺在地上,睡意袭来,听着小镇各处泥墙崩落的声音。
而我的眼睛?它怎么了?
哦,但那是一张嘴,审讯官,它会说故事给你听。你第一次见到它眨动,你的嘴唇就裂开了。你把你看见的写下来;说是巫术也行,说是白科学也行,你觉得我的眼睛是什么它就是什么。我没有伪装。我没戴面具。我脸上的额头又宽又圆,就像我脑袋的其他部位。眉骨在眼睛上面伸出来,远得能用阴影盖住眼睛。鼻子的坡度像一座山。嘴唇感觉和我手指一样粗,我给它们抹上红色或黄色的灰土。一只眼睛是我的,另一只不是。我自己给耳朵打洞,想着我父亲戴头巾以遮挡耳洞。但我没戴面具。这就是人们看见的。
离开我父亲家十天后,我来到一座山谷,一个月前下过雨,它现在还湿漉漉的。树木的叶子比我皮肤还黑。地面会支撑你走十步,再迈腿说不定就会吞了你。蠕行者、眼镜蛇与蝰蛇的巢穴。我是个傻瓜。我以为你会通过忘记新路来了解旧路。穿过树丛时我告诉自己,尽管每个声音都是从来没听见过的,但没什么可害怕的。树木不会出卖我,揭露我企图躲藏的地方。我脖子底下的高热不是在发烧。藤蔓没有企图突然缠住我的脖子,把我勒死。还有饥饿和可能是饥饿的东西。疼痛从内部撞击我的肚皮,直到它厌倦了撞击。寻找浆果,寻找嫩树枝,寻找猴子,寻找猴子吃的东西。疯狂再上一个台阶。我企图吃土。我企图跟着蛇追老鼠穿过树丛。我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跟着我。我爬上一块石头,滴水的树叶拍打我的脸。
我在一间茅屋中醒来,凉得像河水。但我内部在燃烧,我身体里在发热。
“河马在水里是看不见的。”一个声音说。
茅屋里黑洞洞的,或者我瞎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
“Yesiyengve。你为什么不把警告放在心上?”他说。
茅屋依然阴沉沉黑洞洞的,但我的眼睛稍微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蝰蛇从不和人争吵,连最傻的孩子也不会。ObaOlushere,冷淡而温和的蛇,那是最危险的。”
我的鼻子带着我走进森林。我没有见到蝰蛇。两天前的夜晚,他在哭泣的大树下发现我在发抖,他确定我濒临死亡,甚至挖好了墓穴。但我彻夜咳嗽,咳出绿色的汁液。此刻我在闻着像紫色枯枝的茅屋里,躺在垫子上烧得发烫。
“答案来自心里。你在茂密的树林里干什么?”
我想说我来这儿寻找自己,但那是傻瓜才会说的话。或者我父亲有可能说的,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有个能够失去的自我,不知道一个人绝不可能拥有自我。但这话我已经说过了。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希望我的眼睛能开口。尽管在黑暗中,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我和我关于树丛的疯狂念头,人们在那儿跟随狮子奔跑,吃大地赐予的东西,在树底下拉屎,彼此间不存在诡计。他从黑暗的角落里出来,扇我耳光。
“我只有切开你的脑袋往里看才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要么你自己说出来。”
“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是树林和河流的野人,像狗一样哼哼和汪汪叫。以为我们拉屎不擦屁股。也许是蹭在你身上了呢。我像人对人那样和你说话。”
审讯官,你是一个搜集词句的人。你搜集我的。你有诗歌颂扬凉爽的清晨,有诗歌颂扬热死人的正午,有诗歌颂扬战争。但日落不需要你的诗歌,奔跑的豹子同样不需要。
这位智者不住在村里,而是住在河边。他用草木灰和乳酪涂白头发。我只见过一次我父亲脱掉衣服,我看见他后背上仿佛星辰的疤痕围成一个圈。这个男人则在胸口有一圈星辰。他单独住在茅屋里,他用树枝搭墙,用灌木搭屋顶。他用黑色石屑抹墙,直到墙壁闪闪发亮,然后在上面绘制图案和画像,其中有个白色的怪物,它高如大树,有手有脚。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你不会活下来,和我说那些话。”他说。
我睡着了,我醒来,我睡着了,我醒来,我见到一条白色巨蟒缠绕树干,我醒来,见到大蛇隐没在墙壁中。阳光射进来,照亮墙壁,我发现我们在洞窟里。墙壁像蜡烛熔化了凝固在蜡烛上。昏暗的光线中,它有些地方像一张尖叫的脸,或者大象的腿,或者少女的缝。
墙壁,我抚摸墙壁,感觉像山药的皮。洞口附近比较光滑,灌木像乱发似的向外支棱着。我爬起来,这次没有倒下。我摇摇晃晃,像是泡在棕榈酒里的人,但我走了出去。我脚步踉跄,靠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但那不是岩石。根本不是石头。树皮。但太宽了,太大了。我尽可能高地向上看,尽可能远地向前走。不但枝叶始终遮挡着阳光,而且这棵树根本没有尽头。我绕着它转圈,却忘记了起点在哪儿。顶上只能看见枝杈,又短又粗,就像婴儿的手指,从嫩枝和树叶织成的网里支棱出来。树叶很小,厚得像皮肤,果实比脑袋还大。我听见小脚爬上爬下的声音,那是一只母狒狒和它的孩子。
“猴面包树曾经是大草原上最美丽的,”巫师在我背后说,“这是诸神第二个黎明之前的事情。何等的造物啊——猴面包树知道她很美丽。她命令所有的歌曲作者歌颂她的美丽。她和她的妹妹比诸神还美丽,甚至比头发化作一百种风的碧琪丽-莉莉丝还美丽。结果怎么样?诸神诞生了愤怒。祂们到地上来,拔起所有的猴面包树,把它们倒着插进地面。树根花了五百个纪元才长出叶子,又花了五百个纪元开花结果。”
一个月之内,村里的所有人都来过树旁。我看见他们躲在枝杈和树叶背后望着他。有一次,村里的三个强壮男人来了。他们都很高大,肩宽体阔,胖子大腹便便之处是起伏的肌肉,腿和牛腿一样健壮。领头的男人从头到脚涂着草木灰,白得像月亮。第二个在身上画满了斑马似的白色条纹。第三个没有颜色,皮肤黝黑而有光泽。他们戴项链,腰部缠着链子,除此之外不需要更多的饰物。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但我知道我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他们。
“我们在树丛里看了你很多次,”有条纹的男人说,“你爬树和狩猎。没有能力,没有技术,但也许诸神给了你勇气。你多少个月大了?”
“我父亲从不数月份。”
“这棵树吃了六个处女。整个儿吞下去。夜里你能听见她们惨叫,但传出来的只是一声耳语。你会以为只是风声。”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
“你要跟我们去参加泽里巴成人仪式。”有条纹的男人说。
他指了指白如月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