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中,禁林诸公皆入两府。是时,包孝肃公拯为三司使,宋景公祁守益州。二公风力名次最著人望,而不见用。京师谚语曰:“拨队为参政,成群作副枢。亏他包省主,闷杀宋尚书。”明年,包亦为枢密副使,而宋以翰林学士承旨召。景文道长安,以诗寄梁丞相,略曰:“梁王赋罢相如至,宣室釐残贾谊归。”盖谓差除两府,足方被召也。
同书一五云:
宋子京博学能文章,天资蕴藉,好游宴,以矜持自喜。晚年知成都府,带《唐书》于本任刊修,每宴罢,盥漱毕,开寝门,垂帘,燃二椽烛,媵婢夹侍,和墨伸纸,远近观者,皆知尚书修《唐书》矣。望之如神仙焉。
盖牧斋平生自负修史之才,又曾分撰《神宗实录》,并著有《太祖实录辨证》五卷。(详见《初学集》首程嘉燧《序》及同书一百零一至一百零五《太祖实录辨证》,并葛万里编《牧斋先生年谱》“天启元年辛酉”条,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天启元年辛酉”条及“五年乙丑”条等。)其以宋景文修《唐书》为比,颇为适合。又宋诗“梁王赋罢相如至”亦于牧斋有所启发。所以有此推测者,一因上句用谢惠连《雪赋》“低帷昵枕”之典。此赋首有:
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梁王不悦,游于兔园。乃置旨酒,命宾友,召邹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咏南山于《周雅》,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
二因魏氏引景文诗有“梁王赋罢相如至”之句,与雪事间接相关。三因牧斋此首七、八两句用欧阳永叔咏雪故事,而欧、宋同是学士,又同为修《唐书》之人。(除《宋史》欧、宋两人本传外,可参涵芬楼百衲本《新唐书·一·高祖纪》及七六《后妃传》等所署欧、宋官衔。)四因宋子京在当时负宰相之望,而未入两府,与牧斋身世遭遇相类。五因景文修《唐书》时垂帘燃烛,媵婢夹侍,河东君亦文亦史,为共同修书最适当之女学士。《初学集》卷首载萧士玮《读牧翁集七则》之五云:
可以为证。虞山受老(此归恒轩恭上其师之尊号。今从之,盖所以见即在当日,老而不死之老,已不胜其多矣)拈笔时据此五因,遂不觉联想揉合构成此联下句“然烛裁书学士家”之辞欤?或谓《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四·妇女类·赵成伯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韵一笑》诗:“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句下自注云:
世言检死秀才,衣带上有《雪诗》三十韵。又云,陶穀学士买得党太尉家妓(寅恪案:党太尉即党进,事迹见《宋史·二百六十》本传),遇雪,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家应不识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但能于红绡暖帐中,浅斟低唱,吃羊羔儿酒。”陶嘿然惭其言。
据此,则牧斋所谓学士,指陶穀,或即东坡。但寅恪以陶、苏典故中,俱无“然烛裁书”之事,此说未必有当也。
第七句“却笑词人多白战”出《六一居士外集·雪(七古)》题下自注:
时在颍州作。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字,皆请勿用。
并《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七·雨雪类·聚星堂雪序》云:
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得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公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奇丽。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追配先生,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
其诗云:
(上略。)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及同书同卷《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次子由韵》云:
(诗略。)
第八句“腰间十韵手频叉”,“十韵”之出处,恐是指《六一居士集·一三·对雪十韵》诗,至“腰间”一语,或即用上引东坡诗“试问高吟三十韵”句自注中“世言检死秀才,衣带上有《雪诗》三十韵”之典也。俟考。
《半塘雪诗》后首第一句“方璧玄珪密又纤”当出《文选·一三》谢惠连《雪赋》“既因方而为珪,亦遇圆而成璧”,但牧斋诗语殊难通解。岂由《尚书·禹贡》有“禹锡玄圭,告厥成功”,及此首第七句“高山岁晚偏头白”,用刘禹锡诗“雪里高山头白早”语,因而牵混,误“圆”为“玄”。并仿《文选·一六》江文通《别赋》“心折骨惊”之例,造成此句耶?揆以牧斋平日记忆力之强,似不应健忘如此,颇疑此首第一联“从教镜里看增粉,不分空中拟撒盐”,表面用闺阁典故及东坡《癸丑春分后雪》诗“不分东君专节物”句(见《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七·雨雪类》),实际指己身与周延儒之关系。故下句暗用《尚书(伪古文)·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之语,意谓从教玉绳作相,而己身不分入阁也。当赋诗之时,心情激动,遂致成此难解之句欤?此首第七句及第八句“只许青松露一尖”,用《论语·子罕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语。盖以己身与阳羡相对照,意旨亦明显矣。
戈汕,字庄乐。画法钩染细密,虽巨幅长卷,石纹松针,了了可辨。尝造蝶几,长短方圆,惟意所裁。叠则无多,张则满室。自二三客至数十,皆可用。亦善吟。
并郏兰坡(抡逵)《虞山画志·二》云:
戈汕,字庄乐,能诗,善篆籀。
等条。总之,戈氏此时当留居常熟,故牧斋赋诗亦在崇祯十四年冬季,出游归家度岁之时也。
又《辛巳除夕》诗,前已据其七、八两句,谓牧斋别河东君于苏州,独还家度岁。此诗第一联“昵枕薰香如昨夜,小窗宿火又新年”,乃追忆庚辰除夜偕河东君守岁我闻室中之事。上句指《辛巳元日》诗“茗碗薰炉殢曲房”之句。第二联“愁心爆竹难将去,永夕缸花只自圆”,下句指《(辛巳)上元夜泊舟虎丘西溪小饮沈璧甫斋中》柳诗“银缸当夕为君圆”,钱诗“烛花如月向人圆”。至此诗第二句“画尽寒灰拥被眠”,亦指辛巳上元夜钱诗“微雪疏帘炉火前”句。总而言之,《辛巳除夕》诗为今昔对比之作。景物不殊,人事顿异。牧斋拈笔时,其离合悲欢之感,可以想见矣。
兹移录《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崇祯十五年壬午元日至清明牧斋所作诗于下。盖以释证牧斋此时期内由常熟至苏州迎河东君返家,并略述与惠香一段故事也。
《壬午元日雨雪读晏元献公壬午岁元日雪诗次韵》云:
九天冻雨合银河,一夜飞霙照玉珂。扬絮柳催幡胜早,薄花梅入剪刀多。寒威尽扫黄巾垒,杀气平填黑水波。漫忆屯边饶铁甲,西园钟鼓意如何?
《次前韵》云:
玉尘侵夜断星河,油璧车应想玉珂。历乱梅魂辞树早,迷离柳眼著花多。试妆破晓萦香粉,恨别先春罩绿波。一曲幽兰正相俪,薰炉明烛奈君何。
《献岁书怀二首》,其一云:
香车帘阁思葱茏,旋喜新年乐事同。兰叶俏将回淑气,柳条刚欲泛春风。封题酒瓮拈重碧,嘱累花幡护小红。几树官梅禁冷蕊,待君佳句发芳丛。
其二云:
香残漏永梦依稀,网户疏窗待汝归。四壁图书谁料理,满庭兰蕙欲芳菲。梅花曲里催游骑,杨柳风前试夹衣。传语雕笼好鹦鹉,莫随啁哳羡群飞。
寅恪案:上列四诗,第一首指周延儒,其余三首则为河东君而作。牧斋此时憎鹅笼公而爱河东君。其在明南都未倾覆以前,虽不必以老归空门为烟幕弹,然早已博通内典,于释氏“冤亲平等”之说,必所习闻。寅恪尝怪玉谿生徘徊牛、李两党之间,赋咏《柳枝》《燕台》诸句。但检其《集》中又有“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之语(见《李义山诗集·下·北青萝》),可见能知而不能行者,匪独牧斋一人,此古今所同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