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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3(第4页)

寅恪初视牧斋此《贺得子》诗,以为寻常酬应之作,但揆以牧斋此际公私交迫、忙碌至极之情况,岂肯费如许时间及心思,作此通常酬应之举?故疑其别有作用。检《有学集·五·绛云余烬集·下》,即钱曾《注》本《敬他老人集·上·伏波弄璋歌六首》及《牧斋外集·一》原删诗“越吟憔悴”中《伏波弄璋歌二首》(原注:“即《敬他老人集》中删余。”),始知牧斋当时甚欲利用马进宝之兵力,以复明室,故不惮烦为此谄语。孙氏父子兄弟本是牧斋同里旧交,固与马氏不同。然中年得子,亦为常事,何乃远道寄贺,谀词累牍,一至如是耶?意者此际牧斋颇思借资郑芝龙、鸿逵兄弟水军,以达其楼船征东之策。前论沈廷扬上书请任牧斋为登莱巡抚事及牧斋《调用闽帅议》时,已言及之。考谈孺木《国榷·九七》载:“崇祯十四年辛巳二月辛酉,曾樱为副都御史,巡抚登莱。”同书九八载:“崇祯十五年壬午十月丁巳,曾樱为南京工部右侍郎。”《明史·二七六·曾樱传》云:“明年(崇祯十五年),迁南京工部右侍郎。”及吴廷燮《明督抚年表·六》“明季增置巡抚”栏载:

(崇祯)十四年。徐人龙。

曾樱。《明史》本传:“迁山东右布政使,分守登莱。十四年春,擢右副都御史,巡抚其地。”《山东志》:“代徐人龙。”

十五年。曾樱。《万历丙辰进士题名》:“曾樱。江西峡江民籍。”

曾化龙。(彭孙贻)《山中闻见录(六)》:“十五年十一月以曾化龙巡抚登莱。”

十六年。曾化龙。《山东志》:“晋江进士。代曾樱。”《万历己未进士题名》:“曾化龙。福建晋江军籍。”

故牧斋于崇祯十四年末赋诗贺孙朝让有子之时,恐已揣知仲含未必能甚久其位,己身倘能继任,则郑氏兄弟之兵力,必须争取。孙氏与郑氏兄弟之关系如何,今难详考。但既为泉州知府,则应有借以交通之可能。岂知受之所觊觎之官,乃为与郑氏兄弟同里之曾霖寰所得。霖寰与郑氏关系自较牧斋直接。牧斋于此亦可谓不自量者欤?由是言之,牧斋平生赋诗,其中颇多为己身政治服务之作,读者不察其隐秘,往往以集中滥杂酬应之作相讥诮,亦未免过于肤浅,转为牧斋所笑矣。

关于《半塘雪诗》颇有可论者,检《牧斋外集·五·薛行屋诗序》略云:

介甫谓子瞻《雪诗》有少陵气象,形神俱肖少陵复生者,在宋惟子瞻。

牧斋此序本为敷衍薛所蕴而作。酬应之文,殊不足道。但牧斋赋诗,宗尚少陵,于杜诗著有专书。此文引“介甫谓子瞻《雪诗》有少陵气象”之语,可见受之于子瞻《雪诗》尤所用心。牧斋《雪诗》之工妙,固不敢谓胜于介甫,然必不逊于子由,可以断言也。至牧斋诗中诸问题,兹不能详论。唯有可注意者,即牧斋与河东君出游京口,归途至苏州,何以有此《戏作雪诗》一题。细绎诗后第二题为《辛巳除夕(七律)》,其结语云:“凄断鳏鱼浑不寐,梦魂那得到君边。”并参以《雪诗》第一首第二句“萦席回帘拥钿车”及第一联“匝地杨枝联玉树,漫天柳絮搅琪花”之指河东君等句,然后豁然通解牧斋《半塘雪诗》,实与惠香有关。因惠香寓苏州(此点可参前引牧斋《永遇乐词·十七夜》“隔船窗,暗笑低颦,一缕歌喉如发”及“生公石上,周遭云树,遮掩一分残阙”,并《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效欧阳詹玩月诗》“谁家玩月无歌版,若个中秋不举觞。虎山桥浸水精域,生公石上琉璃场。酒旗正临天驷动,歌扇恰倚月魄凉”等句),河东君或又曾在其嘉兴之寓所养疴,此寓所恐即是吴来之(昌时)鸳湖别业所谓勺园者(见前论牧斋《冬日嘉兴舟中戏示惠香》诗),此次京江之游病势已剧,似可依前例留居惠香苏寓疗疾也。是时惠香究寓苏州何处?是否在半塘,抑或在他处?今未能确悉。假使牧斋适在半塘途中遇雪,因而乘兴赋诗,则殊不成问题。若不然者,则河东君留苏州养疴之寓所,必与半塘有关。但惠香斯际是否寓半塘,又无以考知。此点尚须详检。

海宁相陈之遴荐吴梅村祭酒至京,盖将虚左以待。比至,海宁已败,尽室迁谪塞外。梅村作《拙政园山茶歌》,感慨惋惜,盖有不能明言之隐。拙政园在娄、齐二门之间,地名北街。嘉靖中,御史王献臣因大宏寺遗址营别墅,以自托于潘岳“拙者之为政也”。文衡山《图记》以志其胜。后其子以樗蒲一掷,偿里中徐氏。国初海宁得之,复加修葺,烜赫一时。中有宝珠山茶三四株,交枝连理,钜丽鲜妍。海宁贬谪,而此园籍没入官。顺治末年,为驻防将军寓居。康熙初又为吴三桂婿王永宁所有,益复崇高雕镂,备极华侈。滇黔作逆,永宁惧而先死,其园入官。内有斑竹厅一座,即三桂女起居处也。康熙十七年,改为苏松道署,道台祖道立葺而新之,缺裁,散为民居,有王皋闻、顾璧斗两富室分售焉。其后总戎严公伟亦居于此。今属蒋氏,西首易叶、程二氏矣。

及同治修《苏州府志·四六·第宅园林门》长洲县“拙政园”条,“康熙十八年,改苏常新署”句下原注云:

徐乾学记云:“始虞山钱宗伯谦益尝构曲房其中,以娱所嬖河东君,而海宁相公继之,门施行马。海宁得祸,入官。”(吴槎客(骞)《尖阳丛笔·一》“拙政园”条略云:“柳蘼芜亦尝寓此,曲房乃其所构。陈其年诗云:‘堆来马粪齐妆阁。’其荒凉又可想见矣。”可供参证。)

寅恪案:健庵生于崇祯四年,与钱、柳为同时人,所言当非虚构。但牧斋于顺治四、五两年,因黄毓祺案,曾居拙政园,见第五章所论。颇疑原一所言,乃指崇祯时事,与后来黄案无关。若所推测者不误,则当是指十四年末、十五年初而言。盖河东君自崇祯十四年六月适牧斋后,迄于明南都倾覆,唯此短时间曾居吴苑养疴也。姑记于此,更俟详考。或谓十四年末、十五年初,河东君居苏州养疴之地,乃是张异度(世伟)之泌园,即旧时陈惟寅之渌水园。盖异度及其子绥、子奕,皆与牧斋交谊甚笃,故河东君可因牧斋之故,暂借其地养疴。但此说尚未发现证据,姑录之,以俟详考。(可参《初学集·五四·张异度墓志铭》及《有学集·五·假我堂文宴诗》等。)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自是以西施比畹芬,与此曲下文: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屟廊人去苔空绿。

及“为君别唱吴宫曲”等语,皆用同一典故。“浣花里”者,辛文房《唐才子传·六·薛涛传》云:

涛字洪度,成都乐妓也。性辨惠,调翰墨。居浣花里,种菖蒲满门。傍即东北走长安道也。

可知梅村所用乃薛涛故事。靳荣藩《吴诗集览·七·上》引宋人刘诜《题罗稚川小景》诗“江村颇类浣花里”以释此句。殊不知刘诗此句下接以“人品兼似陶渊明”之语。足征刘诗之“浣花里”实指杜少陵,始可与陶渊明并举。梅村赋诗,岂得取杜、陶以比畹芬,致贻拟人不于其伦之讥耶?盖靳氏漫检《佩文韵府》作注,并未深究骏公用意之所在也。至于“横塘”与越来溪有关,而越来溪与越王勾践及西施间接有关(见《嘉庆一统志·七七·苏州府·一·山川门》“横塘”及“越来溪”等条),故又与“馆娃宫”“响屟廊”“吴宫”等语互相联系,不待详论。由是言之,颇疑梅村意中“浣花里”即指“临顿里”。叶圣野赠姜如斯诗云:“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见下引。)或者当崇祯中河东君早与卞云装、陈畹芬等居于临顿里,迨崇祯十四年复在云装处,即拙政园养疴欤?牧斋赋诗往往以河东君比西施。此点恐由河东君早在崇祯十四年以前即与畹芬、云装同寓临顿里之故。若所推测不误,则一代名姝,此短时间内,群集于此里,洵可称嘉话。惜尚难详确证明,甚愿当世及后来之通人有以赐教。寅恪追忆旧朝光绪己亥之岁旅居南昌,随先君夜访书肆,购得尚存牧斋序文之《梅村集》。是后遂习诵《圆圆曲》,已历六十余载之久,犹未敢自信能通解其旨趣,可知读书之难若此。际今以废疾之颓龄,既如仲公之健忘,而欲效务观之老学,日暮途远,将何所成,可伤也已。

又鄙意河东君所以留苏养疴,不偕牧斋归家度岁,当更有其他理由。考《后汉书·列传·八三·梁鸿传》略云: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高)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

河东君者,以美人而兼烈女,企慕宋代之梁红玉,观其扶病出游京口,访吊安国夫人之古战场一事,可以证知。韩、梁墓在苏州灵岩山,河东君当时自料其必死,死而葬于苏州,即陆放翁“死当穿冢伴要离”及“死有要离与卜邻”之意也。(见《剑南诗稿·七·月下醉题》及二七《书叹》。)

真娘墓,虎丘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吴地记》云:

虎丘山有贞娘墓,吴国之佳丽也。行客才子,多题诗墓上。

范锴《花笑庼杂笔》本顾云美《河东君传》末署:

甲辰七月七日书于真娘墓下。

据此,云美之意殆拘执地方名胜古迹,以为河东君愿死葬苏州之故,仅由于欲与唐之贞娘相比并,则犹未尽窥见河东君平生壮志之所在也。尤有可注意者,即顾公燮《消夏闲记选存》“柳如是”条云:

甲辰七月七日,东海徐宾为葬于贞娘墓下。(寅恪案:徐宾事迹见《松江府志·五六·徐冕传》附长子《宾传》及张应昌《国朝诗铎》卷首《名氏爵里著作目》。)

夫河东君葬于常熟牧斋墓西数十步秋水阁之后(详见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康熙三年甲辰”条后附载),至今犹在,不解公燮何以有此语?岂徐宾曾有此议,未成事实,公燮遂误认为真事耶?若徐氏果有此议者,则其意亦与云美相似矣。

抑更有可论者,即关于《半塘雪诗》两首之内容是也。牧斋为文赋诗,韩、杜之外,兼崇欧、苏。《半塘雪诗》一题,既是和苏,自必与东坡诗集有密切关系。牧斋平生虽习读苏诗,然拈题咏物,仍当以分类之本为便。寅恪昔年笺证白香山《新乐府》,以为《七德舞》一篇,乃用吴兢《贞观政要》为骨干。其理由已详证释之矣。东坡之诗,今古流传,版本甚多,牧斋富有藏书,所见旧本自必不少。检钱遵王《述古堂书目·二·诗集类》载“《东坡集》王梅溪注二十卷”(参瞿凤起君编《虞山钱遵王藏书目录汇编·七·集部·诗集类》)。《天禄琳琅书目·六·元版集部》载:

《增刊校正王状元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宋苏轼著,王十朋集注,刘会孟批点,二十五卷。元柯九思藏本,明项元汴、本朝季振宜俱经收藏。

近年涵芬楼影印之宋务本堂刊本,即同此分类之本。但天禄琳琅本既经季沧苇收藏,季氏之书与遵王、牧斋直接间接相涉,则牧斋赋《半塘雪诗》曾取用此本,颇有可能。《绛云楼书目》中未载此书,牧斋殆以其为坊贾编撰,殊有脱误,弃不收录耶?牧斋固是博闻强记之人,但赋《半塘雪诗》时,究以分类之本较为省力。吾国类书之多,与此甚有关系。兹以轶出范围,可置不论。此题两首,虽同为咏雪之诗,然细绎之,其主旨所在,实有分别。前首指河东君与己身之关系,后首指周延儒与己身之关系。兹请依次略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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