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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3(第3页)

首比飞蓬鬓有霜,香奁累月废丹黄。

寅恪案:“小至”为冬至前一日(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载:“崇祯十四年辛巳十一月十九日冬至。”虽未必与当时所用之历切合,然所差亦不甚大也),检《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有《(辛巳)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并附河东君和作。两人诗中未见河东君患病痕迹,则自小至日上溯至中秋日,共越三月,而中秋时尚未发病,故依河东君“累月”之语推之,知其病开始于九十月间也。牧斋诗“病色依然镜里霜”之句,乃面有病容,呈霜白色之意。至河东君“首比飞蓬鬓有霜”句,则早兴潘安仁二毛之叹。但此时其年仅二十四,纵有白发,当亦甚少,盖自形其憔悴之态耳。且顺治十三年丙申河东君年三十九时,牧斋赋《茸城惜别》诗,有“徐娘发未宣”句(见钱曾《有学集诗注·七》。余详下论),岂有年四十发尚未斑白,而年二十四鬓反有霜乎?此为诗人夸辞趁韵之言明矣。牧斋“发新黄”之语,用《花间集·五》张泌《浣溪沙词十首》之四“依约残眉理旧黄”句。故河东君和诗以“废丹黄”答之。此处“丹黄”二字,乃指妇女装饰用品,非指文士校点用品。因恐读者误会,故并及之。

抑更有可论者,前言牧斋不多作词,今观牧斋“发新黄”之语,既出《花间集》,《有学集·三·夏五集·留题湖舫(七律)二首》之二“杜鹃春恨夕阳知”句亦用秦少游《淮海词·〈踏莎行·郴州旅舍〉》词“杜鹃声里斜阳暮”之语(可参上论),则知牧斋于诗余一道,未尝不研治,其为博学通才,益可证明矣。

又,靳荣藩《吴诗集览·四·上·永和宫》词“巫阳莫救仓舒恨,金锁雕残玉箸红。”其释“玉箸”固当,但其解“金锁雕残”,则无着落。颇疑梅村“金锁雕残”四字,即从张泌“依约残眉理旧黄”句而来。盖谓双眉愁锁,不加描画也。梅村易“黄”为“金”,与“玉”相配,尤为工切。斯为一时之臆说,未必能得骏公真意。姑记于此,以俟更考。

兹复有一事附论于此。偶检近日影印《归庄手写诗稿·辛巳稿》中载《感事寄二受翁二首》之二“病闻妙道加餐稳,乡入温柔娱老宜”句下自注云:

娄东受老方卧病,虞山受老初纳河东君。

《明史·二八八·张溥传》略云:

张溥,字天如,太仓人。与同里张采共学齐名。号“娄东二张”。采字受先。知临川,移疾归。

故玄恭所谓“二受翁”,一即太仓张受先,一即常熟钱受之也。至恒轩赋此题之时日,亦有可考者,此题前《日食(七古)》一首,其诗云:

十月朔日昼如晦,青天无云欲见沬。仰望中天知日食,日食之余如月朏。

眉端有批语云:

丙子秋七月朔,日食,丁丑正朔食,是年十二月朔又食,并今为四。(寅恪案:谈迁《国榷·九五》载:“崇祯九年丙子七月癸卯朔,日食”;“十年丁丑正月辛丑朔,日食”;“同年十二月乙未朔,日食”;“十四年辛巳十月癸卯朔,丙午日食”。与归氏批语除十四年十月“癸卯”作“丙午”外,其余全同。《明史·二三·庄烈帝纪》崇祯九年秋七月不书日食,十年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同年十二月不书日食。同书二四同纪十四年十月癸卯朔,日有食之。夏燮《明通鉴·庄烈帝纪》所书日食,及陈鹤《明纪》中其孙克家所补崇祯元年以后之记载,皆与《明史》同。夫《明史·庄烈帝纪》本多遗漏,其阙书日食,原不足异。夏、陈之书,依据《明史》,亦可不论。所可怪者,孺木与玄恭同为崇祯时人,独于崇祯十四年十月癸卯朔之日食,书作“丙午”,竟相差三日之久,殊不合理。故谈氏之书,虽称详确,然读者亦不可不慎也。)

玄恭此题后第二题为《十月四日复就医娄东夜雨宿舟中》,依是推计,可知《寄二受翁》诗乃作于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一日至初四日之间也。今据恒轩作诗时日,附录于此,以备参证。又恒轩手稿此题第一首眉端有“存前首”三字。第二首眉端有朱笔“丿”之删去符号。然则恒轩本意不欲存第二首者,岂以此首涉及河东君之故耶?复检恒轩此稿辛巳年所作《虎丘即事》诗“拍肩思断袖,游目更褰裳”一联旁有朱笔批云:“此等不雅,且不韵。”颇似师长语气。更取国光社影印《东涧手校李商隐诗》中牧斋笔迹对勘,颇有类似之处。或疑《寄二受翁》诗第二首眉端朱笔符号,即出之牧斋之手。夫牧斋保有卢家莫愁,乃黄梨洲所谓“牧老生平极得意事”(见范锴《花笑庼杂笔·一》“黄梨洲批钱诗残本茸城惜别诗”条)。故此端不仅不应隐讳,且更宜借他人诗词,作扩大之宣传,安有使其门生删去此首之理。据是推论,此删去之符号,果东涧所加者,实因玄恭诗语,亦嫌“不雅不韵”所致,非由涉及河东君也。

《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寄榆林杜韬武总戎》云:

(诗略。结语前已论。)

同书同卷《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寅恪案:此题第七首前已移录。第八首结语亦征引论及。兹更录第五首,与此题后诸诗,迄于崇祯十四年《辛巳除夕》共五题,综合论之于下。所以如是分并者,盖欲发河东君适牧斋后,曾一度留苏养疴未发之覆也),其五云:

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敢倚前期论白首,断将末契结朱颜。缘情词赋推团扇,慢世风怀托远山。恋别烛花浑未灺,宵来红泪正斓斑。

《贺泉州孙太守得子四绝句》云:

(诗略。)

《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其一云:

千林晃耀失藏鸦,萦席回帘拥钿车。匝地杨枝联玉树,漫天柳絮搅琪花。薰炉昵枕梁王赋,然烛裁书学士家。却笑词人多白战,腰间十韵手频叉。

其二云:

方璧玄珪密又纤,霜娥月姊斗清严。从教镜里看增粉,不分空中拟撒盐。铺作瑶台妆色界,结成玉箸照冰檐。高山岁晚偏头白,只许青松露一尖。

《次韵戈三庄乐六十自寿诗兼简李大孟芳二君与余皆壬午》诗云:

(诗略。)

《辛巳除夕》云:

风吹漏滴共萧然,画尽寒灰拥被眠。昵枕熏香如昨日,小窗宿火又新年。愁心爆竹难将去,永夕缸花只自圆。凄断鳏鱼浑不寐,梦魂那得到君边。

寅恪案:前论牧斋《冬日嘉兴舟中戏示惠香》诗谓惠香与苏、禾两地有关。又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二十五通时,亦言及河东君曾在嘉兴养病事。今细绎钱、柳两人《小至日京口舟中》之诗,牧斋《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诗第五首及《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诗并《次韵戈三庄乐六十自寿》诗及《辛巳除夕》诗等,始恍然知河东君此次患病出游京口,因病转剧,遂留居苏州养病,而牧斋独自归常熟度岁也。

《京江舟中感怀》第五首,其为河东君而作,固不待言。初读之,见第七、第八两句,乃用杜牧之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见《全唐诗·第八函·杜牧·四·赠别二首》之二)及晏叔原词“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见晏几道《小山词·蝶恋花》)之典。“夜寒”二字与冬至后气候切合,深服此老使事之精当,但不解何以此时忽有离别之感。后取《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诗及《辛巳除夕》诗,并次年壬午春间与惠香有关诸诗,参合证之,方悟牧斋《京江舟中感怀》诗第五首,实因河东君不随同归家度岁,独留苏养疴,牧斋遂赋此首惜别也。此首全部皆佳妙,读者自能得知。兹所欲指出者,即“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两句。此言当时舆论共推己身应作宰相,如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所谓“江左风流物论雄”之意。但仍不及西陵松柏下之同心人也。“敢倚前期论白首,断将末契结朱颜”一联,上句用潘安仁《金谷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典(见《晋书·五五·潘岳传》),下句用陆士衡《叹逝赋》“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之典(见《文选·一六》)。牧斋之意以为己身长于河东君三十六岁,自当先死,不敢有“白首同归”之望,但欲以死后未竟之志业托之于河东君也。岂料后来牧斋为黄毓祺之案所牵累,河东君虽欲从死,然竟俱得生,而不能从死。(见《有学集·一·秋槐诗集·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序》。)迨牧斋逝后三十四日,河东君卒自杀相殉(见钱孺贻《河东君殉家难事实》)。然则牧斋诗语,亦终成预谶矣。奇哉!悲哉!

《贺泉州孙太守得子》诗在《冬至京江舟中感怀》诗后,《半塘雪中戏成》诗前。依排列次序言,似当作于牧斋此游未归常熟以前,但《半塘雪诗》乃牧斋极意经营之作,欲与东坡半山竞胜者,恐非一时所能完就,更须加以修改。岂此和苏两律之写定,实在归常熟,得闻孙氏生子以后,遂致如此排列耶?俟考。孙太守即常熟孙林之子朝让。牧斋与孙氏父子兄弟为乡里交好。《初学集·五六·诰封中大夫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孙君墓志铭》略云:

孙氏世居中州,胜国时,千一公官平江路录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府君讳林,字子乔,与其弟讳森,字子桑,羁贯成童,爽朗玉立。子桑与君之伯子恭甫相继举于乡。又十年,少子光甫亦举进士。君既辱与先人游,而余与子桑同举,交在纪群之间。恭甫既第,光甫始见知于余。君之丧,光甫自泉来奔。君卒于崇祯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陈氏,赠淑人。子三人:朝肃,广东布政司右布政;朝谐,国子生;朝让,福建泉州府知府。今余离(罹?)告讦之祸,幽于请室,而光甫之乞铭也哀。故不辞而为之铭。

及光绪修《常昭合志稿·二五·孙朝肃传》附弟《朝让传》略云:

朝让,字光甫,一号木芝。登崇祯四年进士,历官刑部郎,出知泉州府。内艰服阕,再补泉州。升建南兵巡副使。旋晋按察使,转江西布政使,不赴。年方逾艾,林居终老。年九十而终。

故知牧斋赋《贺孙太守得子》诗,乃在光甫再任泉州知府之时。《常昭合志稿》谓“内艰服阕,再补泉州”,但据《初学集·孙林墓志铭》,子乔卒于崇祯十年四月,光甫请铭在牧斋以张汉儒告讦被逮至北京,即崇祯十年闰四月廿五日入狱,次年五月廿五日出狱之间。(参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可证光甫第一次实因丁父忧解任。《常昭合志稿》传文中之“内艰”,恐是“外艰”之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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