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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3(第2页)

同书同卷《赠人》云:

白璧峨峨荫座人,高情早已属秋旻。还惊丽藻波澜阔,没得句章与纬真。

寅恪案:“句章”为鄞县之古称,“纬真”乃屠隆之字,屠亦鄞县人。象三以屠长卿自比也。至所赠之人,据“丽藻波澜阔”之语,恐非河东君莫属。姑记此疑,以俟更考。

同书同卷《赠别》云:

嚬红低绿敛双蛾,肠断尊前一曲歌。为问别时多少恨,满城飞絮一江波。

清歌细舞不胜情,惜别休辞酒再倾。此去销魂何处剧,夕阳山外短长亭。

春花欲落雨中枝,触目伤情是别离。罢抚危弦收舞袖,背人小语问归期。

行云聚散本无根,红袖尊前拭泪痕。欲借冰弦传别恨,断肠深处不堪论。

寅恪案:细玩四首辞旨,乃女别男者。此女非不能诗,特此男为之代作,如《初学集·二十》牧斋《代惠香别》之例。颇疑此四首乃象三作于《怀柳姬》之前。盖谢氏由杭州返宁波,别河东君之际所赋。其时间或是崇祯十二年也。

同书同卷《樱桃》云:

墙角樱桃一树花,春风吹绽色如霞。重来但见森森叶,惆怅西风暮雨斜。

寅恪案:此首疑是象三于明南都倾覆以后,至虞山祝贺牧斋生日,因有感于杜牧之“绿叶成阴子满枝”之语(见《太平广记·二七三》“杜牧”条引《唐阙史》及《全唐诗·第八函·杜牧·八·怅诗(并序)》。又可参同书同函《杜牧·五·叹花》),遂为河东君及赵管妻而作也。检《一笑堂诗集·三·海虞》云:

访旧经过海上城,丹枫紫荻照波明。微云漏日秋光澹,远水摇风晓色清。

千里怀人轻命驾,一时兴尽欲兼程。山川满目伤心处,独卧孤篷听雁声。

又《寿钱牧斋座师》(此诗上四句前已引,兹以解释便利之故,特重录之)云:

天留硕果岂无为,古殿灵光更有谁?渭水未尝悲岁晚,商山宁复要人知。

秋风名菊三杯酒,春雨华镫一局棋。遥向尊前先起寿,敬为天下祝耆颐。

此两题连接,当为同时所作。牧斋生日为九月二十六日,象三亲至常熟,自是为牧斋祝寿。虽难决定为何年所作,《海虞》诗有“山川满目伤心处”之句,《寿牧斋》诗有“渭水”“商山”一联,则至早亦必在顺治七年庚寅以后。复观“天留硕果岂无为”之句,则疑是距郑延平将率师入长江前不甚久之时间。象三或更借此次祝寿之机缘,以解释前此购《汉书》减值之宿憾欤?其以“樱桃”为题者,仍是用“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典。(见《太平广记·一九八》“白居易”条引《云溪友议》及孟棨《本事诗·事感类》“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条。)《樱桃》诗第二句“春风吹绽色如霞”,可与牧斋《答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闻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之语相证发。第四句“西风”一辞,不仅与牧斋生日在季秋之今典符会,且与《柳氏传》“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之语适合(见《太平广记·四八五》)。倘读者取《虎丘石上无名氏题》诗“最怜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风问阿侬”之句相较,尤令人失笑。(详见第五章所论。)所可注意者,据《海虞》诗“千里怀人轻命驾,一时兴尽欲兼程”及《寿牧斋》诗“遥向尊前先起寿”等语,是象三本为祝寿至虞山,又不待牧斋生日复先返棹,其故殊不可解。岂河东君不愿此不速之客来预寿筵耶?俟考。又检《一笑堂诗集·三·寿座师钱牧斋先生》云:

一代龙门日月悬,晏居人望似神仙。道同禹稷殊行止,文与欧苏作后先。

夜雨溪堂收散帙,秋风山馆听调弦。不知谁为苍生计,须与先生惜盛年。

寅恪案:此诗第六句殆与河东君有关。第七、八两句之辞旨,似在崇祯十四年河东君适牧斋以后、十七年明北都未破以前所赋。象三诗集止分体而不依时,故“天留硕果岂无为”一律,虽排列于此首之前,其实作成时间,乃在此首之后也。

同书同卷《索歌》云:

帘幕春阴昼不开,排愁须仗麹生才。烦君为拨三弦子,一曲蒲东进一杯。

寅恪案:“蒲东”一辞,疑用元微之《莺莺传》“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之语,与《听白氏女郎曲》诗“博陵自是伤情调”之“博陵”,同一出处。盖以河东君比双文也。又“索歌”之“索”,殆与《乐府诗集·七九》丁六娘《十索四首》及无名氏同题二首有关。唯此则男向女索,而所索为歌耳。由是推之,此女必能歌者。河东君善歌,见第三章论《戊寅草》中《西河柳》节,兹不更赘。

同书同卷《白辛夷》(自注:“玉兰。”)云:

玉羽霜翎海鹤来,满庭璀灿雪争开。琼花未必能胜此,定有瑶姬下月台。

寅恪案:此首或有为河东君而作之可能。玩末句“定有”二字,恐非偶然咏花之诗,实指河东君肌肤洁白而言。见后论牧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赠》诗及《玉蕊轩记》等,兹暂不详及。元微之有句云:“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见《才调集·五·离思六首》之六。)象三赋诗,殆有此感耶?至若白乐天《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句(见《白氏文集·一二》),虽为五十年后小臣外吏评泊杨妃之语,自不可与普救唐昌之才子词人亲觌仙姿者同科并论。但玉环源出河中观王雄之支派,河中为中亚胡族居留地(可参拙著《元白诗笺证稿》第二章《琵琶引》论琵琶女,第四章《艳诗及悼亡诗》论莺莺,并校记中所补论诸条),故香山所言,未必全出于想象虚构也。

同书同卷《柳絮》云:

红袖乌丝事渺茫,小园寥落叹韶光。无端帘幕风吹絮,又惹闲愁到草堂。

寅恪案:此首疑为河东君而作。第三句恐是兼用刘梦得“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之句及《世说新语·言语类》“谢太傅寒雪日内集”条“兄女(道蕴)曰,未若柳絮因风起”之典。但第一句有“红袖乌丝”之语,则综合第一、第三两句之意,当是象三见河东君诗词之类,因而有感。此乃牧斋《戏题美人手迹》之反面作品。盖谢诗乃杜兰香已去,而钱诗则萼绿华将来,故哀乐之情迥异也。

同书同卷《西泠桥》云:

堤花零落旧山青,楚雨巫云付杳冥。二十年来成一梦,春风吹泪过西泠。

寅恪案:象三此诗虽不能确定为何年所作,但有“二十年来”之语,则其作成时间必甚晚,可以无疑。至“楚雨巫云”之典,自指河东君而言,又不待论。由此推之,谢氏迟暮之年,犹不能忘情如此,真可谓至死不悟者矣。若更取塞翁此诗,与没口居士“蒲团历历前尘事,好梦何曾逐水流”之句(见《有学集·一三·病榻消寒杂咏》第三十四首)互相印证,则知师弟二人,虽梦之好恶不同,而皆于垂死之年,具有“寻梦”之作,吾人今日读之,不禁为之废书三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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