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悬崖边的风,吹亮了眼底的光
太行山的深秋,风是淬了冰的。它裹着枯黄的松针和碎裂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人骨头缝里钻,带着山涧特有的湿冷和一股濒死的萧瑟。
时研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脊背,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生疼。可这点疼,比起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撕裂感,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死死捂着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咙里的腥甜一波波往上涌,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震得他浑身发抖,连带着那棵老松树的枝干,都跟着轻轻摇晃。
指缝里渗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那血也染红了他掌心紧紧攥着的那张警校合照,照片上的塑料封皮早就被磨得失去了光泽,边角卷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穿着藏蓝色的警服,勾着肩站在训练场上,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亮得晃眼。左边的少年露着两颗尖尖的虎牙,笑得没心没肺,胳膊紧紧箍着右边少年的脖子,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右边的少年嘴角噙着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连带着阳光,都像是落在了他的眉梢。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也是时研这辈子,最不敢回望的时光。
他已经在山里走了四天了。
第一天,他还能凭着一股执念,拖着病体往前走。背上的背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板止痛片,还有爷爷留下的那张写着“星墟,太行”的纸条。他沿着蜿蜒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饿了就啃一口硬邦邦的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山泉水,喉咙里的疼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可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他怕一停下,就会想起后巷里陆峥通红的眼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狠话,想起陆峥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手里的糖糕掉在地上,沾了泥灰,再也不是那个热乎的样子。
第二天,山路开始变得陡峭。土路变成了布满碎石的小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时研的体力渐渐不支,毒素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手抖得连馒头都捏不住,只能掰成一小块一小块,艰难地塞进嘴里。他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每一次摔倒,他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爬起来,手掌和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沾上山里的泥土,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口袋里的铁皮盒子被他攥得发烫,里面的合照和纸条,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三天,干粮吃完了。
背包里只剩下最后半瓶水,药片也见了底。时研的眼前开始发黑,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靠着树干,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看清前方的路。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他脸上扑,他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干裂,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摸出那张合照,看着照片上陆峥的笑脸,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了上来,他赶紧捂住嘴,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像破了风的风箱。
“陆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微不可闻,“别找我……好不好……”
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向山谷深处,没有回应。
第四天清晨,他站在了一处悬崖边。
往下望,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海洋,风从山谷里呼啸而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吹得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往上望,是更加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松动的石头,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顽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中微微摇晃——那是他在一本破旧的医书里查到的,唯一能暂时缓解毒素发作的草药。
医书是爷爷留下的,放在钟表店的柜台底下,他也是临走前才翻到的。书里说,这种草药只生长在太行山深处的悬崖峭壁上,性温,能缓解神经系统的损伤,虽然不能根治,却能暂时压制住毒素的发作。
时研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么快死。
他咬着牙,从背包里抽出一根枯树枝,当做拐杖,一点点往崖壁上挪。崖壁上的石头松动得厉害,他的脚每踩下去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生怕踩空。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株野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的手越来越抖,抓着树枝的力道越来越弱,胸腔里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震得他头晕目眩。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身体悬空的那一刻,失重感瞬间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手指抠进崖壁的石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砸在崖壁的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草药,咬着牙,继续往上挪。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株草药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滚落。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死神的召唤。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往悬崖下坠去。
失重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风在耳边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看着崖壁上的草木飞速倒退,看着那张合照从怀里掉出来,像一片破碎的蝶翼,飘向山谷深处,眼底漫上一层绝望。
陆峥。
对不起。
终究还是,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想起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他和陆峥窝在钟表店里,煮着一锅热腾腾的火锅。窗外的雪片像鹅毛一样飘着,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陆峥把一块肥牛卷放进他的碗里,笑着说:“时研,我们要一辈子守着这家店,一辈子在一起。”
他当时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明亮。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和陆峥一起看一场春天的花,一起淋一场夏天的雨,一起捡一片秋天的叶,一起堆一个冬天的雪人。
原来,有些话,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