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第二百四十章卯时影踪,磨盘藏秘
梧桐巷的冬夜,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青石板路上,也覆在西头那座废弃的老磨盘上。磨盘是青石刻就的,直径足有两米,边缘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沟壑里嵌着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种子,风一吹,细碎的草屑便打着旋儿飘起来。磨眼里积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看上去和寻常的旧物没什么两样,唯有在子夜的月光下,磨盘侧面一道极浅的刻痕,会隐隐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光,那光淡得像萤火虫的尾迹,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时砚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窗外还是墨色的浓夜,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际,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得巷子里静得可怕。他翻身坐起,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那是昨夜对着黄铜座钟研究太久落下的疲惫,指尖还残留着触摸青铜纹路时的微凉触感。身边的被褥还带着温热的余温,陆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外套,动作很轻,拉链拉动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他。
“醒了?”陆峥回头,看见他睁着眼睛看自己,眼底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再睡会儿,离卯时还有一个时辰,外面冷得很。”
时砚摇摇头,撑着手臂坐起身,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不着了,心里惦记着那磨盘的事。总觉得那‘卯时见影’的话,藏着我们猜不透的玄机。”
陆峥走过来,弯腰替他穿上厚厚的毛衣,毛衣是陆峥特意选的加绒款,领口绣着小小的星图纹样,是他找人定制的。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陆峥顺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急,线索既然已经送到眼前,就跑不了。只是卯时的天还冷,待会儿多穿点,我带了热姜茶,里面加了红糖和枸杞,路上喝着暖身子。”
时砚“嗯”了一声,鼻尖蹭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陆峥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让人莫名心安。心里那点因未知而升起的焦躁,瞬间就被抚平了。他想起昨夜子时那声沉闷的钟鸣,想起从座钟暗格里取出的那枚刻着“酉”字的青铜令牌,想起纸条上那句“西巷磨盘,卯时见影”,指尖就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只黄铜座钟,是周明远的爷爷留下来的,而周明远的爷爷,是二十年前980714文物走私案的保管员之一。当年那起案子,牵扯出三条人命,牵扯出时砚父亲时敬山的枉死,牵扯出沈星桥二十年的执念与复仇。本以为沈星桥落网,案子就彻底尘埃落定了,可谁能想到,一只停摆二十年的旧钟,会在深夜突然鸣响,会引出新的线索,会让那桩看似了结的旧案,再次蒙上一层迷雾。
时砚靠在陆峥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外套的纽扣,轻声道:“你说,周明远的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保管员,还是……也参与了当年的事?他留下这只钟,到底是想揭露真相,还是想守护什么秘密?”
陆峥沉默了片刻,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留下这只座钟,留下这枚令牌,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揭开这个秘密。或许是周明远,或许是我们,或许,是当年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人。”
“藏在暗处的人?”时砚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眸子里盛着月光,也盛着他的影子,“你的意思是,当年的案子,还有漏网之鱼?”
陆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掩盖很多真相,也足够让一些人,藏得更深。但不管是谁,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想着那些星图铜镜,我们就一定能把他揪出来。我保证。”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颗定心丸,让时砚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厚厚的棉衣,陆峥还特意给时砚围了条围巾,围巾是驼色的,毛茸茸的,围在脖子上暖融融的。陆峥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得滚烫的姜茶,茶香混着红糖的甜香,隔着桶壁都能闻到。时砚则把那枚青铜令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令牌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一丝安心的厚重感。出门的时候,天依旧是黑的,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梧桐巷西头的老磨盘,藏在一片荒废的菜园子里。菜园子的篱笆早就烂了,断口处锈迹斑斑,上面缠着干枯的藤条,风一吹,藤条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寒霜,白花花的一片,深秋的寒风一吹,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听上去有些渗人。陆峥走在前面,替时砚拨开挡路的杂草,草叶上的寒霜落在他的袖口,很快便融化成水珠。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偶尔还能踩到不知名的小石子,硌得脚底微微发疼。
“小心点,地上滑。”陆峥回头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目光在时砚的脚下扫了一圈,确认他走得稳当,才继续往前。
时砚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巨大的磨盘上。月光下,磨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菜园子中央,磨盘的边缘,沾着些许青苔,在夜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磨盘的表面有一道裂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磨眼,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两人走到磨盘前,停下脚步。陆峥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热气瞬间涌了出来,带着姜茶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他倒出一杯热姜茶递给时砚,时砚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忐忑,也淡了几分。
“现在是寅时末,还有一刻钟就到卯时了。”陆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沉声说道,目光在磨盘上仔细打量着,眉头微微蹙起。
这磨盘确实是有些年头了,青石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磨眼的位置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看上去平平无奇,根本不像是藏着秘密的样子。时砚捧着姜茶,也仔细观察着磨盘,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磨盘的表面,最后落在磨盘侧面,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刻痕很细,像是用尖锐的东西一点点划出来的,和昨夜在黄铜座钟上看到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你看这里。”时砚伸手,指着那道刻痕,指尖轻轻拂过,触感粗糙,和周围的石面没什么不同。
陆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蹲下身,指尖也摸了摸那道刻痕,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纹路,和星图铜镜的纹路,是同一种。只是比铜镜上的纹路,要浅得多,也乱得多。”
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刻痕,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石面,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机关的响动,也没有隐藏的标记。
“难道是我们理解错了?”时砚有些疑惑,捧着姜茶的手微微收紧,“‘卯时见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阳光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启明星在东方的天际亮着,像一颗细碎的钻石,月光渐渐淡了下去,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时砚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陆峥见状,伸手替他揉了揉鼻尖,指尖的温度烫得时砚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清亮的啼叫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着。
卯时,到了。
几乎是鸡鸣声落下的同一瞬间,一道金色的阳光,突然从东方的天际射了出来,穿过稀疏的树梢,像一把锋利的剑,直直地落在了那座老磨盘上。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金色的阳光,落在磨盘侧面的刻痕上,刻痕里的纹路,竟然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开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磨盘里藏着一团火,最后,竟在磨盘对面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别的,正是一幅星图!
和黄铜座钟上的纹路,和青铜令牌上的纹路,和当年那批星图铜镜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七颗星辰连缀成勺,勺柄指向东方,勺口对着磨眼,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精准无比,像用尺子量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