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他独自走进录音棚。
谭盾已在等候,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把断裂的古琴。“这是我从西安收来的唐代残琴,据说曾属一位剑客所有。他临终前烧了自己的剑,却留下这张琴,说‘剑走火,琴存魂’。”他拨了一下弦,声音沙哑如风穿墓道,“我准备用它录《剑冢》的主题曲。”
方星河闭眼聆听。那一声余音悠长,仿佛穿越千年而来,落在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用它。”他说,“不要修饰,不要混响,我要全世界听见这把琴的伤。”
离开录音棚时,天已全黑。园区路灯渐次亮起,像星辰落地。他路过训练营旧址,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风穿过威亚轨道,发出细微嗡鸣。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去??那条杨过第一次腾空飞行的路线,依旧清晰可见。钢索已拆,但痕迹还在。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新的创作准则:
>1。所有情感必须通过动作传递,而非台词堆砌。
>2。每一场打斗都是人物内心的外化。
>3。光线只用自然光源或火烛,拒绝人造光污染画面纯净度。
>4。演员需提前六个月封闭集训,学习书法、剑术、呼吸法。
>5。最终结局不留解释,只留一道剑痕刻于石上,风化百年。
发送给全体主创后,他附言一句:“这不是任务,是邀请。愿意来的,明早六点,四寨沟湖边见。不来的人,我敬你一杯酒,祝你平安。”
翌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湖边已有十一人伫立。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棉服,胸前绣着一枚银色剑形徽章??那是昨夜方星河派人连夜赶制的。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交织成雾。
六点整,他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木箱,里面是十二把特制短剑,全长三十八厘米,刃身刻有不同古篆字,分别是“诚、静、忍、断、孤、守、忘、归、死、空、梦、心”。
“每人一把。”他将箱子放在石上,“不是武器,是信物。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创作者,而是剑冢守陵人。我们要埋葬浮躁、谎言、套路,也要复活敬畏、纯粹、信仰。”
他抽出刻着“诚”的那把,插进地面冻土中。“我先来。”
接着是陈默,插下“静”;老魏插下“断”;张钧甯插下“孤”……直到最后一把“心”被刘一菲稳稳插入,十二柄剑围成一圈,宛如祭坛。
太阳升起,光芒照在剑刃上,反射出十二道锐利光束,交汇于湖心一点。
那一刻,无人言语,唯有风掠过林梢,如同天地回应。
训练重启,比《神雕》更严酷。
每日凌晨四点起床,冥想三十分钟,随后进行两小时剑术基础训练。演员们必须学会用剑写字,写出角色心境;用剑划破空气,听风辨位;甚至闭眼行走于悬崖边缘,培养“身在险境而心不动”的状态。
拍摄方式彻底颠覆。全剧采用16毫米胶片实拍,拒绝数字摄影机。每台摄影机由专人手提操作,追求“呼吸感”画面。镜头节奏依照演员心跳调整,快慢随情绪起伏。
最难的是“无声对白”设计。方星河要求,全剧至少二十场关键戏份不得开口说话,仅靠眼神、手势、脚步传达信息。为此,他请来聋哑学校教师担任表演顾问,教演员掌握“肢体语法”。
第十周,昆仑外景地。
海拔四千二百米,气温零下二十六度。剧组在冰谷中搭建了“剑冢”主场景??一座半埋于雪中的巨大石阵,共七十二根玄武岩柱,象征七十二位逝去剑客。中央一口深坑,底部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据说是从湖北出土的宋代遗物。
首场戏,主角独闯剑冢。
演员孙阳(新人,无知名度)身穿单薄麻衣,赤脚踏雪而行。每一步落下,脚底鲜血渗出,瞬间冻结。他不能喊痛,不能颤抖,只能盯着前方那柄铁剑,一步一步走近。
拍了十七条。
前十六条都被否决。不是因为技术失误,而是眼神不够“空”。方星河说:“你现在还有执念,你要演的是一个已经放弃活着的人。”
第十八条,孙阳跪倒在雪中,嘴唇发紫,意识模糊。他抬头望向镜头,那一瞬,眼里竟无痛苦,只有一片荒芜。
“这条,过了。”方星河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