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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抵达凤山站时,是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远处江水的气息。江临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深深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和他记忆中小时候徽京市那种精致、甚至带着点人工香水味的空气不同,凤山的空气更粗粝,更直接,带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他叫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去城西的“江记宴府”附近,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江记啊!那可是咱们凤山数一数二的酒楼!老板江明德,了不得的人物!”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江临一眼,“小兄弟是去吃饭?那可得提前订位,周末根本排不上。”
“嗯,回家。”江临简短地说。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但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凤山这些年的变化。江临望着车窗外,这座他上高中时才搬来的城市,和他离开去读大学时相比,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街道依旧不算宽阔,两旁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沿街店铺的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霓虹。一种熟悉的、缓慢的节奏,和北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在一座外观古朴、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前停下。黑底金字的“江记宴府”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门口停满了车,有穿着制服的泊车员在忙碌。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大厅里人影憧憧,杯盏交错。
这是父亲“东山再起”后的核心产业。从徽京市最大的地产公司老板,到凤山市一家成功餐饮企业的掌舵人,父亲的转型在很多人看来堪称传奇。只有江临知道,这“传奇”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批发市场和餐厅后厨,是父亲鬓角迅速染上的霜白,是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和偶尔酒后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受伤野兽的光芒。
他没从正门进,拖着行李箱绕到建筑侧后方,那里有内部员工通道和一个小门,通向后面的家属院。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精心打理过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几株老梅树姿态遒劲。院子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白墙黛瓦,风格与前面的酒楼一脉相承,但更显静谧。
这里,就是他在凤山的“家”。或者说,是父母在凤山稳定下来后购置的居所。徽京市的老宅,连同那些承载了整个童年记忆的玉兰树、青砖墙、和隔壁陆家老宅共用的那道墙,早已在多年前的变卖中易主,不知所踪。
推开虚掩的院门,还没走到小楼门口,门就开了。母亲林静姝站在门内的灯光里,穿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江临手里的一个小包,“路上累了吧?快进来。你爸还在前面店里,有个重要的客人,说开饭前一定回来。”
“妈。”江临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干。
“哎。”林静姝应着,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瘦了。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好好吃饭?整天就吃那些没营养的?”
“没有,吃得挺好。”江临跟着母亲进屋。室内是温暖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根雕,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饭菜的香气。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近乎一丝不苟,是母亲的风格。
“先去洗把脸,换身舒服衣服。饭菜都准备好了,等你爸回来就开饭。”林静姝说着,往厨房走去,“炖了你爱喝的藕汤,小火煨了一下午。”
江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整齐,书桌一尘不染,连床单被套都是他惯用的浅灰色。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飘进来。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前楼“江记宴府”隐约的灯火和人声,与这小院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他过去几年的生活常态。家,就在家族生意的后院。前厅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世俗江湖,后院是他和父母栖息的、相对安静的私人空间。两者被一道月亮门隔开,却又血脉相连。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下楼时,父亲江明德也刚好从前店回来。
“爸。”
江明德站在玄关换鞋,闻声抬起头。他比江临记忆中似乎又添了些分量,不是胖,是一种经年累月居于人上的沉稳气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那是属于成功商人的面具。但看到江临时,那笑意深入眼底了些,变得真实。
“回来了。”江明德走过来,拍了拍江临的肩,手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嗯,精神头还行。就是看着还是太文气,得多锻炼。”
“他读书人,要那么壮实干什么。”林静姝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话,“快来坐,吃饭了。老江,你也快去换衣服,一身烟酒味。”
晚餐很丰盛,都是江临喜欢的家常菜。藕汤醇厚,清蒸鱼鲜嫩,还有几碟清爽的时蔬。父母问起他在学校的情况,课业重不重,和同学老师处得怎么样。江临一一回答,挑些无关紧要的说,关于陆燃,关于周屿,关于那些内心挣扎和刚刚做出的重大选择,他只字未提。
气氛表面融洽,但江临能感觉到,父母之间,以及父母与他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场在流动。父亲问话时,眼神里的审视多过关切;母亲夹菜时,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
果然,饭吃到一半,江明德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要谈正事了。
“听你妈说,你最近在准备申请一个什么……出国留学的项目?”江明德看向江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专注。
江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个联合培养机会,一年。”
“苏黎世……瑞士?”江明德微微蹙眉,“跑那么远。学什么?”
“量子计算。我们系里和那边有合作,机会很难得。”江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客观。
“量子计算……”江明德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东西,听起来挺玄乎。实际有什么用?能赚钱吗?还是就写在论文里,给少数几个人看?”
“老江,”林静姝轻声打断,给丈夫碗里添了勺汤,“孩子学的是前沿科学,不是做生意,哪能事事都拿赚不赚钱来衡量。”
“我这不是在了解情况吗?”江明德看了妻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题没变,“小临,爸不是不支持你深造。读书是好事。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生意刚稳定,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学的是物理,高深,爸不懂。但说到底,读书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以后有份好前途,能安身立命,最好还能帮衬家里,把家业传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你大学也快读完了,该考虑考虑实际了。出国一年,听起来风光,但一年后呢?回来还不是要重新开始?依我看,不如早点回来,先到公司里熟悉起来。从基层做起,慢慢学。爸的那些经验,人脉,总得有人接过去。你是我儿子,这担子,迟早是你的。”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前楼宴席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江临感到喉咙发紧。父亲的这番话,在他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我……还想在专业上再深入一下。这个机会,对我以后做研究很重要。”
“研究,研究。”江明德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上了点无奈的意味,“儿子,爸是过来人。这世上有些路,看着光鲜,走下去才知道有多窄,多难。搞研究,清苦,竞争激烈,还得看人脸色,靠人经费。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何必去吃那份苦,受那份拘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回来帮爸。爸不会亏待你。咱们江记现在在凤山立住了脚,下一步,爸计划往省城发展,甚至杀回徽京!到时候,天地广阔,有你施展的地方。不比你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机器和数据强?”
“明德,”林静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子有他自己的志向。他喜欢物理,擅长这个,也做出了成绩。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支持他追求自己想走的路。至于家业……”她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深长的意味,“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当初从徽京来凤山,不也是白手起家,闯出一条路?怎么到儿子这里,就非要按你的规划来?”
江明德被妻子的话噎了一下,脸色微沉,但似乎对妻子有些顾忌,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松动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