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自身安危才能让利益靠边,至于是不是真心的“交代”,大约风头一过,也就顺势淡去了,景不渝再了然不过。邬君舢诚意不足,一句“昏头”和“误会”就这么轻轻揭过,做张做智上脸给他看,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要不是那晚之后自己决意让秦勉跟着,他的什桉会怎么样?男人内心一片冷凝,不舍得让女儿承担责任,那邬君舢就要付出代价。他要这个项目推进不下去,景氏的评估部门就会让这个风险无法排除。
这就是谈判的迷人之处。
上下位者,甲乙立场,主动权的归属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和这类人打交道多了,有时他也不禁失笑。不自由地追逐某物,那是一种难以遏制的雄心,然而雄心越大,失之交臂的痛苦就越难意平。
挣多挣少于他而言只是一串数字,对方却实实在在地敞开了弱点。
从这一刻起,他就捏住了绝对的筹码。
本应出面处理此事的沈总沈清晰,此时正在景不渝的办公室里等着向顶头上司汇报进一步的资本动向。能源项目说紧要也不至于十万火急,说不重要,却也有着它独特的意义。
政企合作一向是企业偏爱的模式之一,不仅对社会影响力和品牌声誉有很大提升,风险也相对最小,还能转嫁一大笔科研、税收、基建等方面的支出,没什么挑战,但投资回报率很好看。
景不渝说按住的时候,理性上他是不赞同的,但感性上也确实对邬家小姐的所作所为感到气愤。
这事儿拖一时问题不大,但邬君舢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虽说辫子抓在他们手里,可一旦他转而寻求别人的合作,景氏在失去一次大好机会的同时也会在邬君舢那儿被记下一笔,再想维护起来就得割肉了。
景不渝一回来,他就想讨一个转圜的余地。
男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没有立时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一边挽着袖子看过来。那目光沉静而幽深,令沈清晰莫名的心头一空,以至于听到他说了什么,脑子里却一时不能理解。
景不渝慢慢地扣上袖扣,“aaron,你也觉得我会输吗。”
什么?什么输?能源项目?还是近期的市场?可这些分明和“输”没有半分关系,他指的是什么?
见他难得露出这样的茫然表情,男人走到酒柜前挑了支葡萄酒出来,挑眉一笑,“这件事往后还得你做坏人,请你喝酒,沈总。”
这事儿沈清晰毫不抗拒,甚而有时候乐在其中,他利落地摆好一对杯子,讨巧地说:“这有什么难的,能搓磨他们的机会可不多,保管他们签字之前心都揣不回肚子里。”
细细的瓶口在杯沿上利索地转了半圈,水声骤停,景不渝似笑非笑睇他一眼,“搓磨可以,签字就不必了,直接砍掉。”
“没得商量?”沈清晰糊弄失败,还是觉得惋惜。
“aaron,什桉明面上还是我的未婚妻,他们却连个说法都欠奉,你觉得他们真的有把景氏放在眼里么?”
两个男人倚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地对坐喝酒,“假若我今天什么态度都没有,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景氏是可以任人挑衅的。”
在特殊的对手面前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社会形象和处事原则。
沈清晰无法反驳,他明白景不渝说的是正确的。他们这群人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把你捧得很高,而此一时彼一时,就算现在顺水推舟做了人情,事后翻脸不认也并非不可能。
他们的本质更危险、更无情、更无赖,不如亮明诉求,适度的磕碰反而能擦出一定的重视和忌惮。
太老实只会吃亏,被逮着薅尽好处后一脚踢开。
事已至此他便不再纠结,转而说起来意,“凯英科通过spac合并了恩维科技,恩维科技没来得及发起反制,双方已于十二个小时前完成交割。”
“板块情绪怎么样。”
“权证价格波动剧烈。另外,他们的老对手荣腾国际向监管部门举报凯英科数据造假,消息一出,行业估值全数腰斩。”
景不渝略一思索,“荣腾是以身入局。有人想要低价买入,谁在接触?”
沈清晰显然想到一处去了,答得很快:“目前没有披露。”
“aaron,你怎么看bgl白皮书的内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清晰嗤了一声,“一般而言,并购大多在相同行业或产业链的上下游中发生,极少出现不同领域企业打架的情况,偏偏bgl今年的关键字这么好地网罗了这些板块,让谁都觉得自己能掺一脚。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么多人上套儿,咱们也不得不跟着动,虽说吃下不少,但我总觉得bgl还有后手在等着,陆家那小子躲在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他早就出手了呢。”男人的视线与他一碰,“英国陆氏以钢铁材料起家,而后逐渐涉足黄金、金融和信托,近十五年集中聚焦在半导体产业。可一直不温不火的生物医药,几年前也迅猛扩张。”
“亚特伦?!”沈清晰霍地坐直。
“那支医药业发展的节点和亚特伦股权变更的时间对得上。”
虽说是在梳理,可越是深入,景不渝思绪愈发明晰。先是bgl“不小心”泄露诱导性报告引爆了头部们的战略焦虑,一纸预期让企业将合规性和渐进策略抛诸脑后,前有寰盛不自量力,后有荣腾国际自损八百式的硬碰硬。
而后是大刀阔斧的扩大市场份额、操纵供应链等资本动作,这些尚且顺应报告的趋势里,唯有这个出师无名的亚特伦……亚特伦,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