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他怎么挑拨,李什桉就是无动于衷,只要不犯到她跟前就会无视,自己半真半假地试探过——因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隐晦而真切地恨着。恨她出身低微却有高贵的灵魂,也恨她出身太低自己无法得到接近她的理由,他代表了自己信奉的阶级论,他不能打自己的脸。直到这一刻,她彻底不再低贱了,他却永久地失去了接近她的时机。
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她的步伐,当年自己那样诋毁中伤都没能让她害怕退却。现在的她,更加的不矜不伐,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是无人能及的敞朗贵气。
可是真的问自己,他会在她尚且稚嫩之时伸出双手来么?不会的,他是卫道夫,而陆判是叛徒,李什桉则是让陆判成为叛徒的元凶。
为什么不一直低贱呢?这样他才能保持善良,保持恻隐,对她的关心才会真情实意。这一切都被想要和陆判捆绑的李什桉,毁掉了。所以,是李什桉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给当年的自己找一个恰当合理的借口,只有她一直低贱着,他就可以安抚自己——李什桉,一点也不“昂贵”,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就连至今偶尔还会想起的那支他们一起跳过的舞,沈悦也坚信着,那是她的荣幸,而不是自己的。
男生无声地笑起来,“李什桉,登得越高只会跌得越重。你破坏了规则,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来阻止你。”
“我知道下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怎么会怕跌重。”什桉眉梢微扬,愈加的放松,“沈悦,我有试错的资本,你有吗?”
想到萧然说的话,她的神色有一瞬的柔和,“你所做的那些事情,你以为,最后都是谁在帮我?你说威胁对你没用,那么假如那个人,不是什么景氏,而是当初让你父亲加官进爵的那位呢。”
沈悦面色一凛,那股虚张声势的淡定总算没了踪影,“不可能!”
什桉偏了偏头,率真的挑衅感流荡在脸上,“不可能什么?是不可能被人知道,还是他不可能帮我?”
男生的脸阴沉下来,默然注视着她。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沈悦,我原先还在想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向往鲲鹏之大,却生就蚍蜉之身,满口宏大叙事,却回过头来共情鲲鹏。你,奴性未免太强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奴性”这个与他认为与自己二十余年人生完全不搭边的词,沈悦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被暴露感,像是遮丑的衣服被扒光了一样,一个“你”字被扎出口,下意识就要反驳——
“你要么从头到尾看不起我,要么就干脆对我客气一些,怎么到我这里偏又要怜悯又要拉我下来,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你向往的上等人,会感激你这么做吗?”
他们希望她离那个阶级远一点,以捍卫自我标榜的价值观,因此她就像被抓了典型一般反复地被针对孤立,这份同仇敌忾实在自说自话得引人发笑。
水至清则无鱼。但她仍然愿意相信着,组成这个秩序的应该是文明和使命感,他们具备的视野与能力可以让这个社会运行得更为高效和平更加安定,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血脉和出身才不是必然条件。
“说到底,你们凭什么不能接受——沈悦,你凭什么不接受?你自诩为秩序中的一员,实际上还要靠讨好别人获得身份认同,想方设法钻规则缝隙的样子可笑又多余。”
真正站在顶端的那个人,比你好上一万倍。什桉想。
他从来不界定别人,也不界定自己,拥有金屋,看着她褴褛灰败的家,也从不退后。他不会道貌岸然地说那些与身俱来的东西没有为他光环加身,只会为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而紧张,为她的拒绝而自卑懊丧。
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会因为外在的物质基础而折射出鄙夷的情态。他分明锦衣玉食,却出奇得兼容。
虽然也时常干些混账事,恶劣的恶作剧,可从不会仗着出身作贱别人,不以损害别人的利益为乐。人性中所有的温暖耀眼之处,在他身上完整地流淌着。
稀缺的不是无所不能,是他本不必要,却选择担下所有——他就是伴同着隐形的特权而出生长大的,对于生来就在罗马的人,缄默和不指手画脚,是对不享有这一切的人的基本的尊重。
同样的,他们不会愿意承认她是靠着自己一路横冲直撞到了这里,她所拥有的那后天的“权力感”,本身就会因他们的注目而如虎添翼,这是另一范畴下的与生俱来。
比起别人,她已然是幸运。什桉不会否认自己是这份权力的获益者。
接受人性的复杂度。
这是什桉回国以来深切学会的一点。
面对的是一个成年男性,文静很怕沈悦突然暴起动手,但还是站在什桉身边一副保护的姿态,“表面上装得像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背地里撺掇廖诚去招惹什桉,你真是阴险得令人发指!——还‘捐款’?别说廖诚了,沈悦,你自己都没有捐!”
说完她低头看着什桉,像憋气太久骤然浮出水面,一轱辘地疯狂坦白:“什桉我跟你说,当年的募捐沈悦压根就没参加,他跟着忙前忙后我就以为他是忙得顾不上,钱募集完我就也忘了——之后陆判把全校给你捐过钱的都退了回去,自己补齐了所有!”
“……什么?”
什桉的理解能力像是一下子退化了,愣在原地看着文静。
文静紧紧地攥住她的手,“什桉,你没有欠任何一个人的情!你的事,从始至终就只有陆判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