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没有动,从他的角度望出去可以很好地看见她渐远的身影,以及他们一致的归处。他抬手撤开胳膊,凉生生的笑意挂在嘴角,一截话无比清晰地送入景不渝耳中,“你找的东西在我这里。”
——是他!
目光箭一样地擦了出去,景不渝冷然回视,头一回涌上了复杂的意料之外。令人狐疑的对话,男人却即刻领会过来,将眼前这个冷峻嚣张的男人重新审度。
他背靠得天独厚的家族倚仗,可是长期地在国内销声匿迹,再露面时,一跃成为神秘的商海新贵。外资大肆埋伏的动向传到他这里来时,他并不认为被破坏了什么,这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只有流动起来,才会有接连不断的新的机会出现,其间必然伴随着掠夺与争端。
能做得他都查不明确,看来他已有了稳操胜券的盟友和资本。唯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政界和商界,他陆家的独苗儿居然选择后者?新奇,新奇。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连陆家都瞒了个透底?
把这个消息当着董欣桐的面甩出来,不单是在给他下战书,也没把自己母亲放在眼里。
母子间这个态度,他是既希望如此,又不希望如此。
“陆先生近来好大的手笔,只是不像要来分杯羹,倒像是来砸人饭碗的。”景不渝也笑着说,偏头道,“国外待久了,有些规矩还是守一守得好,生意才长远。我们许久没见,有没有兴趣聊聊?”
人既已被带走,景不渝便不打算再要,何况这个筹码无论如何陆判也不会给出来。无论如何,这步棋是他略逊一筹。
七年前被强行压上飞机的诚然是他,但不过七年沉寂,这个人就打破了陆家给他设下的重重阻碍,堂而皇之出现在国内。接下这个未婚妻的目的,同为男人,换个立场也能猜个差不离。
他必须承认,陆家的儿子已从父辈们的荫庇下走出,羽翼渐丰,也不像数年前那么蛮横不顾了,变成了一个不容轻视的对手。
可他终归姓陆,不可能会永远站在血缘的对立面,赌的就是这无数人艳羡的光鲜家世,最终势必将再次成为他摆不脱的负累。他和他这两种人,命中注定都不可能真的自由。
一个是与自己利益相连的小辈,一个是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董欣桐见两人有些不对付的势头,虽是她想看到的,可凡事太过就失了她本意。
就在董欣桐要出面缓和时,陆判饶有兴趣地点头,“好啊,就现在吧。”
◎盈盈袖舞的大戏·七◎
“现在我得送她回家,失陪。”
相比他从神情到言语瞬间流露出的自然与舒展,陆判的脸色猝然沉下来。
目送着景不渝走了,邬小曼她才带着不解向董欣桐问道:“桐姨,那位景先生和阿判原先认识么?”
董欣桐叫住径直向外的陆判,“你把小曼一个人丢这儿?送她回去。”
那人停也不停恍如未闻,董欣桐眉间紧蹙,严厉地低斥:“陆判!”
邬小曼勾了勾她的臂弯,“没事的,桐姨……”
陆判却骤然收住步子,折身回到自己母亲身前。
自中学起就比董欣桐高出许多的个子,明显的带着要吵架的架势,董欣桐竟被他的气势逼退一步。邬小曼第一次见他这样的态度对长辈,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冷冷的目光从上俯视下来,有怒气,还掺杂着一味嘲弄,明晃晃地叫她心惊。
背脊直挺挺的,根本不屑为她俯首,一个念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钻入董欣桐的脑海,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与她的期望已经背离太多,更是不受自己掌握了。
男人几乎是紧咬着后槽牙才压制住自己某种想要立刻做点什么的冲动,看她的双眼好似一潭阴恻恻的黑水,“你把她赶走,就没有想过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邬小曼愣住了。
“现在满意了吗董书记?行,你成心让我不舒服,我就让所有人都不舒服,接下来的事儿你最好别管,闹到爷爷跟前我也这么说。”陆判道,“还有我告诉你,不是她,这名头什么邬小曼周小曼的谁爱挂谁挂,但别得寸进尺叫我伺候,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得上她一根指头——”
“啪!”
董欣桐耐心地积着火气,等他说完扬手就是一巴掌,男人也不避,结结实实地挨下一记。清脆的声音很快消弭在宴会传来的各色响动里,邬小曼大惊失色下溘然回神,却只能看着陆判被这力道扇得偏过去,眉眼陷入暗里,唇角的讥嘲却那么刺眼。
“反了天了你!”
这位被触了逆鳞的女士在无人的角落大发雷霆,“我以为你有点长进了,没想到眼皮子还是浅成这样儿,不知天高地厚!”
董欣桐下了十足力度,红色的掌印顷刻便浮上脸,男人的薄唇泛起诡异的艳色,溢出一声邪气又放肆的冷笑,眼神凉薄。
“你不插手,我还能陪你演一场母慈子孝的戏码,要是故意恶心我,那你就看着我能不能做到。”
说完,转身离去。
场面不欢而散,邬小曼又怯又怕地在董欣桐耳边陪着好话,董欣桐平息了半晌才冷嗤一声,“他这样,我倒相信他和李什桉没往来了。”
要真跟陌生人一样装不认识,或是一点儿波动也没有,那才有鬼。陆判什么性子她知道,看过眼的东西就是自己不要,也不能给别人,眼光又高,还有洁癖。
“他和李小姐?!”
邬小曼惊声道。回想着陆判说的话,那董欣桐就是明知李什桉今晚会来,还特地安排他们在这里偶遇的?一时间,她对董欣桐的想法也有些摸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