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江弦,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北影厂不只是个制片厂,它是咱们新中国电影的一面旗帜,培养了多少人才,出了多少好片子?
《小兵张嘎》、《小花》、《骆驼祥子》、《青春之歌》。。。。。。还有你参与的《边城》,还有那个。。。。。。《车水马龙》
这是咱们不能割舍的一块电影生产基地!
现在它病了,病得很重,生产瘫痪,思想混乱。。。。。。我们不是没想过办法,找了几茬人,可是找不到一个能扛大旗的,为什么?因为需要下猛药,需要一个懂行,有魄力,而且掌握先进电影制作模式的人去下这剂药。”
陈荒煤深深地看着江弦:
“你很年轻,你有在北影厂的工作经验,也有香港和国际的电影视野,你懂创作,也懂经营,更重要的是,你手里掌握着新一代的电影制作阵容。
我看过你早年在电影行业以及电视剧行业的工作记录,也找了一些和你合作过的同志谈话,有刘小庆同志,有葛尤同志,还有陈皑鸽同志,我能看得出,你在他们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换句话说,你是一个极具领袖气质的电
影人。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荒煤同志,您过誉了。”
江弦感到压力如山,“我离开北影厂已经很多年了,对现在北影厂内部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今天没有外人,我也就和您说句踏实话,恐怕现如今北影厂里的人际关系只能用错综复杂四个字来形容,光有热情和一点外面的经
*,&A。。。。。。"
“所以我才给你那些条件。”
陈荒煤见江弦略微松了口,赶忙加大攻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全权处理,人事、财务、创作,你说了算,上面我给你顶着,只要不违反根本原则,一切改革措施,我给你开绿灯。
三年时间,不求立刻扭亏为盈,但要把厂子的现状扭转过来,把生产恢复起来,把人心凝聚起来,其他一切包括待遇方面,绝不会亏待你,这些,白纸黑字,都可以落在文件上。”
江弦深吸了一口气。
陈荒煤给他的条件确实诱人,几乎给了他在北影厂范围内“独裁”般的权力以及最大的凭仗或者说是靠山。
当年在《人民文学》当主编,整个《人民文学》都近乎是他江弦的一言堂了。
而这次,江弦的权力将比在《人民文学》任职时更大,更有掌控力。
可越是这样,江弦心里的不安越重。
给的权力越大,说明这摊子越烂,期望越高,将来摔下来也越惨。
“荒煤同志。”
江弦斟酌着词句,“感谢您的信任。这么大的事,我。。。。。。需要时间认真考虑,毕竟,这关系到北影厂上下几千人的前途,也关系到我个人。。。。。。恕我直言,我不敢轻易应承。”
陈荒煤沉默了,他拿起酒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恳切的东西。
“江弦,我不是以我现如今的身份在命令你,我是以一个老了,看着自己参与创立的事业陷入困境的老电影人的身份,在请求你。”
他转回头,眼神里有种不容错辨的沉重,“我老了,思维和精力跟不上时代的变化了,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去闯一闯,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比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拖着强,那封信,是我斟酌了很久才写的,我这一辈
子,很少这样求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弦胸口像是被堵住了。
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陈荒煤今年七十多岁,中等略高的身材,微胖,秃顶,乍一看似乎显得有些威严,一接触却又觉得很和蔼也很幽默。
当年他去参加文学所的工作,当时文学所这个单位“文人相轻”相当厉害,有人说这个地方其实是一盘散沙,而每一粒沙子都自以为是“沙皇”,因此对“外来户”尤其排挤。
陈荒煤因为过去长期从事电影方面的领导工作,对电影比较熟悉,所以他在谈论文学问题时常常以电影为例,便遭到文学所一些“学者”的奚落,后来他在全所大会上幽默了一句:
“有同志说我在文学所只管得了一个给我开车的司机………………”
不过他这个人对研究工作要求是很严格的,就算被排挤,也会对研究人员说过刺耳的话,诸如:“成果这么少,也太无能了吧!”
解放后,他出任了首任gj电影局局长,并且担任的时间十分长,后又出任主要分管电影工作的文化b副b长。
在人道洪流以后,陈荒煤站在惜春派这一边,保护了很多电影以及文学作品,成了一大批优秀作品的重要推手,因而这些年有人称他是“新中国电影之父”,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此刻,想起他曾经在电影界的威望和贡献,如今却为了一个制片厂的生死存亡,如此低声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