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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2页)

进病房的入口有值班人员守着,必须拿到通行证才能上楼。我去窗口要证,工作人员说探望家属每次只能去两个人,只给我两个证。我说我们三个人,我老婆今天做手术。

“大夫,不能通融一下?”

“都是病人至亲?”窗口里面问。

“都是。”

“什么关系?”

我一下子愣了,什么关系呢?

“我是他爸,”老段拍自己胸口说,又拍拍老庞肩膀,“这孩子他妈。我们是病人的公婆。”

窗口里面伸出个圆圆的胖脑袋,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我们三个。“不像啊。”她说。

老庞说:“我儿子随他舅,单眼皮,头大。”

胖脑袋说:“头是不小。”给了三个通行证。

老段乐呵呵地说:“端阳,可不是老头儿、老太太要占你的便宜啊。”

病房里都起了,没进门就听见6床的胖丫在哼哼,今天她也手术。小米赤着脚坐在**,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显得她小而清瘦。她没想到老段和老庞会来,赶紧跳下床。

“小米,还说爹妈不来,这不来了。”7床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说上话,让她老公给“叔叔、阿姨”搬椅子。她说:“叔叔、阿姨,你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吧?我就说呢,爹妈知道了现长翅膀也会飞过来的。”

老段说:“是啊,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嘛。”

老庞也顺着说:“这俩孩子,还不让来呢。”

上了十二层楼,他们就从我父母变成我岳父岳母了。我和小米也不好挑明,虽然不叫爹妈,但那排场完全是爹妈的排场。7床一个劲儿地跟老段和老庞夸小米,您女儿很勇敢,不怕了,昨晚还抖呢。老庞说,这孩子胆小,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大夫的助手让我去签字。她说手术不大,接着又把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详细地跟我说明,不只是卵巢能否保住,还有,基本上大家都能想到,最坏的可能。然后她问:“签不签?”小米被推进手术室之前,麻醉师也来这一套:“全麻,可能会休克、昏厥甚至停止呼吸,签不签?”明知道我不得不签,还拼命地刺激我,简直折磨人。

小米和6床被一起推出病房。我们去楼下家属等候区待命。大夫嘱咐我不要随便乱走,一旦手术出现意外,比如腹腔镜搞不定,得动刀子,或者卵巢必须切除,在这些重大决定之前都得和我交换意见。这栋楼上有好多间手术室,很多种手术都同时在做,所以家属等候区坐满了人。旁边有个小喇叭和几部电话,手术室有事需要通知家属,电话就来了,然后值班人员对着小喇叭叫:“某某某的家属在吗?速来几楼手术室”,或者“手术已经结束,病人已进病房”,等等。我和很多家属一样,眼睛和耳朵都盯着那个小喇叭。

我不想坐,椅子冰凉。那天有点儿阴,温度明显低下来,我有点儿冷,手脚都在出冷汗。我在大厅和楼门之间走来走去。我担心喇叭里突然喊“文小米的家属”。时间走得很慢。老段和老庞也站着,偶尔跟在我身后。他们只是默默地跟着我走,老段想起来会按一下我的肩膀。喇叭过一会儿打开一次,每次开关一响我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心跳往脖子上跑。不是找我。不是找我。还不是找我。老庞攥了一下我的手说:“相信姨,没问题的。”我说:“嗯。”后来老段不见了,我也没在意,十分钟后他回来,买了豆浆、油条和包子,他们知道我一定没吃早饭。等我磨磨蹭蹭地吃完,那个时间手术应该已经完成了一半。老庞说:“一切顺利,不会再有事了,跟老段出去抽根烟吧。我盯着。”

然后她找了张椅子坐下。这段时间里,她和我一样心里没底,但她不说。我的一颗心咯噔落了地,跟着眼泪哗地就出来了。我内心充满了感激,我穿着旧T恤,身无长物,真想把手机和手表一起送给他们。好像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手术才没有出现异常一样。我到口袋里找烟,忘带了。老段说:“走,抽我的。”

连抽了三根烟。老段说:“昨晚回去老庞就说,一定要来。这人遭事了,都脆弱,身边就是有个哑巴,也能跟你说说话。”我直点头。我说手术结束了你们就回去吧,段总那里还等着呢,来之前也没打声招呼。

“没事,多陪一会儿,”老段说,“你和小米跟林子不一样,你们俩更不容易。”

在北京两年多,很多人对我说过“你们不容易”,我都一笑置之,没啥感觉。老段这句话让我有了感觉。我爸妈、小米的爸妈,他们不知道小米现在正在手术室里,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对两头父母,我们俩向来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他们担心,担心也使不上劲儿,反倒把他们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此外,也是虚荣吧,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容易”,很多时候我们也并没有觉得有多不容易,很多年轻人在北京都这么过,有的甚至还不如我们。我和小米一次次和父母说:“不错,挺好,一切都好,很好,相当好,你们就别操心了。”我一直认为,我们应该有能力过上一种不需要父母操心的生活。

“对我们做父母的来说,”老段吐一口烟,忧伤地说,“帮不上忙更操心。等你们做了爹娘就明白了。”

外面开始下雨,我和老段进楼。喇叭里在叫胖丫的家属,手术已经结束;接着叫我。老庞对着我张开她的左手,满手心的汗。老庞长出了一口气,说:“你们男人不知道,女人要生不了孩子有多要命。”

刚做完手术的小米很虚弱,嘴唇焦干,病床的一侧垂着渗血袋,另一侧挂着导尿管。她尽力睁开眼睛对我们笑。护士说:“都认识吗?”小米点点头。护士又说:“病人的麻药还没彻底消散,别让她睡着了,十二个小时之内不能饮食。”陆大夫此刻正在进行下一个手术,护士转述她的话:手术很成功,卵巢几乎完好地保存下来。她们说话像白大褂一样简洁干净。

7床说:“全麻劲儿大,跟小米说说话,让她醒着。按摩一下腿脚,恢复得快。”

小米的手脚冰凉,我帮她按摩。老庞坐在床头跟她说话,说她这么多年里对女人的经验,还有孩子,以及补养身体的方法。对术后女人的休养,老庞很有一套。可惜段总老婆不听她的,只认白纸黑字,认为那才是科学。老段帮不上忙,坐在一边,不时替老庞补充几句。

三个小时之后麻药才逐渐散掉,已经是下午,小米感到了伤口的疼,但能忍受。段总打我手机,说他爸妈不见了,我说在医院呢,正帮我照看小米。段总上班早,新来的保姆小王把家里收拾得也妥帖,小郑就把公婆的事忘了,午饭后才发现不对,老两口儿今天没过来,赶紧给段总打电话。段总开车就往平房跑,没找到才找我。老段接的电话,说:“小米刚做手术,你妈说,看完了就回去。”

我让他们现在就回去,老庞不答应,要看小米打完这两瓶点滴再说,回去也没啥事。一直拖到傍晚,段总带了些水果、营养品和一个花篮来到病房。他抱怨父母不和他通个气,也怪我不跟他说手术的事。昨天请假我只简单地说去医院。段总给老段带来一个新手机,让老段以后随身带着,免得找不到人。他跟小米说了会儿话,就开车把老段和老庞接走了。

7床说:“咦,不是小米爹妈吗?我怎么看不明白了?”

“看不明白就对了,”我说,“小米爸妈在老家呢。”

“你们这邻居倒好,跟亲爹亲妈似的。”

“比亲爹亲妈还好,”胖丫恢复了精神,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我要吃肯德基。”

她妈不理她:“那你就哭吧。大夫说了,坚决不能让你吃。”

胖丫说:“那我要听摇滚,我要上网跟朋友聊天。”

“你就作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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