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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页)

7

午饭后我在报社正开会,小米打我手机,说医院通知她,今晚就住院,病床腾出来了。我说:“这么急?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小米说:“护士说了,过这村儿就没这店,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上了。”我说:“那就住,你先收拾一下,我马上回。”我跟段总请了假,挤上公交车就往家跑。

我们带了几样简单的日常用品去了医院。小米紧张,说怕。我说还没做呢。手续不复杂。主要是交钱。押金一万元。幸亏我把银行卡都带来了,三张卡才凑出一万元来。病房在十二楼,8床。刚把东西放好,护士在门外喊:“8床,检查。”

病房里三张床:6床、7床、8床。6床是个清瘦的姑娘,马上出院,她妈正帮她收拾。7床四十多岁,密云人,一家小私营企业的老板,昨天刚手术,正躺着,床的右侧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半袋血水,塑料袋上的导流管一直插到她的肚子里。为的是把手术后的废血排出体外。她也是腹腔镜,肚子上钻了几个洞。

半小时后,小米缩着脖子回来了,说:“大夫说,明天上午手术。”她怕,看到7床渗出来的半袋子血更怕了,抓着我的手要回家。她的手冰凉又哆嗦。

7床笑了,让她老公把帘子拉上,别让渗血袋露出来。“没事,就看着吓人,”她说,“麻药一打你啥都不知道了,想疼都疼不了。”然后6床母女跟我们告别。7床说:“回去好好养几天,消停了给我做报告啊。”

6床一挥手:“没问题。”

“知道她什么病吗?”6床走后,7床对我们说,“子宫癌。切了。刚化疗完。你看人家那精气神。三十岁。知道自己是绝症,好不了。就是一个状态好,没辙。”

“那她,”小米说,“不怕啊?”

“开始怕。要死的事,谁不怕?刚进来绝望啊,拒绝治,还没结婚呢,年轻,漂亮,多好的时候啊。晚上也不睡觉,就埋头哭,护士换了三个枕头,还湿。”

“后来怎么这样的?”这种事在故事和传说中常见,觉得没啥,真人站跟前就好奇了。

“8床,”7床指指小米的病床,“你之前的8床,刚走。也是癌。化疗九次了。五年前就说晚期,不行了,自己坚持要治,她说她不能死,要等儿子考上大学再死。”

“考上了?”

“明年考。她很乐观,觉得等到明年没问题。6床,小顾,活活被感动回来了,整个人一下子变了。你们看见了,哪像个癌症病人?”

7床的老公给我们两个苹果:“多大的事,别怕。我公司前年赔了两百万,一滴眼泪没掉。吃苹果。”

真是看不出来。6床收拾东西时还唱着:“让我们**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晚饭之前,6床来了新人,一个超级大胖子,胳膊根子赶上小米的腰粗,上床一个人上不去,得她妈和她姐又搀又搬才弄上去。刚二十三岁。后来我们一直叫她胖丫。急诊,腹痛。大夫检查之后说:“住吧,明天手术。”也是腹腔镜,比小米的严重多了。上了床就哼哼,要吃肯德基。她妈气呼呼地说:“肯德鸭你吃不吃?”胖丫就说:“不给吃,我就哭。”她姐说:“你哭啊,哭就把你扔**,自己下来。”胖丫噘着嘴说:“那好吧,不哭了。”大家都乐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还是紧张,不由人。这地方是医院,不是游乐场。这么想越发佩服前8床和前6床,两个患绝症的女人。今晚不让病人家属陪床,手术后才行。大夫嘱咐我,明天早点儿到,要家属签署手术协议。这是我头一次被赋予“家属”的身份,因为一个手术,我是家属。大夫说,他们尽量帮我保住卵巢。我们的孩子。

回到家我坐在**发呆,抽烟,说不清楚,心里乱糟糟的,觉得拥挤的十三平方米的小屋很荒凉。来北京以后,除了出差,我和小米还没有分开过,现在她住院了。掐掉烟,我开始洗衣服,平常都是小米洗,生活突然落到了我的肩膀上。在这之前,我还真没有仔细琢磨过“生活”这两个字。洗了一半,老段和老庞过来了。老庞说:“怎么你洗了?小米呢?”

“在医院。”

“定下来手术?”老段问。

“明天上午。”

“走,”老段拍拍我肩膀,“进屋抽根烟,说说话。”

我们到屋里坐下来。他开始安慰我:“问题不大,首都的医生我们还是应该充分信任的。我跟老庞交换过意见,她认为没问题,小米这么年轻,该有的孩子一个都不会少,放心。来,再抽一根,抽我的。”我觉得老段突然不啰唆了。过一会儿老庞拿着空盆进来,说:“衣服已经晾了。”这让我很过意不去,竟然让她老人家帮我洗衣服。

“洗件衣服有什么,这孩子,”老庞说,“我给儿子儿媳妇天天洗呢。”

可我不是她儿子,只好说谢谢。继续说手术。他们提出明天陪我一起去,我说不用,忙得过来。

“想忙也没的忙,医生在张罗。”老庞说,“你们都大了,再大也是孩子,这种事头一回碰上,父母又不在身边。信姨一句话,多个人多分精神,陪你们说说话也好。”

我坚持说不用。他们还得去段总那边。

“端阳,别争,”老段说,“听老庞的,她懂。”

我还是不想惊动他们。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出门,他们的门还没开。我想早点儿去陪陪小米,这一夜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刚进住院楼就看见老段和老庞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他们竟然早到了。我说:“这,你们怎么来了?”

老段颇为得意,说:“我跟老庞走来的。走了一个半钟头。”

“人老了,觉少,赶点儿早,汽油味也小。”老庞说,“就当锻炼身体了,一路问到这里。”

当时我感动坏了。从住处到医院,拐了十八道弯也不止。老庞一直不愿意到处溜达的,北京太大,车水马龙的,还有环线和立交桥,想起来她都头晕,何况还有晕车的毛病。

“那起得也太早了。”我实在过意不去。

“早点儿车少,汽油味小。”老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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