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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号搬走了。康博斯透过窗户看见小号的**空了,桌子上的两排书也没了。他想大概就是他转脸的那会儿小号把行李带走了,小号不想看见他和佳丽在一起。小号什么都知道,就像他不善表达一样,他只是没有说出来。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过了几天,康博斯就得到了关于小号被食堂开除的消息。康博斯和同门的师兄弟一起吃饭,一个来过西苑的师弟说,班小号不是你的邻居吗?他在食堂门口的海报栏里,好像看到开除他的通告。康博斯当时就愣了,筷子上的一块肉怎么也送不进嘴里去。
“确信没看错?”他问。
“应该不会错,什么原因我记不清楚了。”
吃过饭康博斯开始打小号的手机,拨号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儿无端的紧张。小号搬走之后他们就没联系过。还是关机。康博斯不放心,亲自到食堂门前的海报栏里找,他把最新的海报揭开,揭了很多层还是没找到。后来干脆到小号的宿舍找,见到了小号的同事青皮。青皮指着一张空床说:“喏,昨天刚搬走。”
“犯了事?”
“出去说。”青皮让康博斯跟他到外面。在宿舍前的大柳树底下,康博斯递给青皮一根烟。青皮说:“小号的厨师证是假的。他自己说出来的。”
按照青皮的说法,小号是在从西苑搬走的那天晚上说出了自己的秘密。那天晚上小号心血**,请宿舍的一帮同事去喝酒。他很少请客,所以那天晚上大家喝得都很尽兴,小号的酒量也让他们刮目相看。喝得差不多了,他们以为小号有什么高兴的事要说,小号却突然放声大哭。他们就愣了,没见过男人哭得这么伤心的。小号说,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呢?到底有他妈的什么意思呢?
他们问:“什么有什么意思?”
“混着。活着。”小号说,舌头拐弯明显不利索了。“你说我们待在北京这个鸟地方干吗?辛辛苦苦地跑过来,整天忙来忙去,干出了什么名堂?还不是像条狗似的,气喘吁吁只挣到根剔净的骨头?就说我,大老远从江西跑来,为了进食堂当个厨子,还花了四百块钱办了个假证。现在除了两手空空还有什么?没钱,没房子,连个老婆都混不上,喜欢人家人家却不理你,觉得是兄弟的,却抢了你喜欢的女孩儿。你们说,到底有他妈的什么意思啊?”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小号失恋了,还没开始就失恋了。这是其一。其二,大家都听明白了,小号进这个食堂用的是一张假厨师文凭。这东西更刺激。听完了也就完了,没当回事。可是第三天就出事了,不知道谁给班长打了小报告,班长又往上递,经理亲自下来查了。活该小号倒霉,他偷鸡胗的事就让领导很恼火,加上没事写写诗,搞得很有文化的样子,也让领导和同事们不舒服,所以决定很快就下来了——卷铺盖走人。
康博斯明白小号的痛苦,心里很是不安,就问青皮小号现在去哪里了,还有那个打小报告的家伙是谁?青皮也不清楚小号搬去了哪里,至于告密者,显然也不会告诉康博斯的。只是说,其实小号的手艺并不需要一张烹饪学校的花纸来证明,况且,小号没拿到厨师证不是因为厨艺不精,而是因为考试的那天他错过了,前一天夜里写诗,早上睡过了头。
两天以后才联系上小号,打第三次电话才接。
康博斯问:“在哪儿?”
“路上。在找工作。”
“住哪儿?”
“住朋友那儿,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贫民窟。”
“不方便还是回西苑吧。有空过来看看。”
“再说吧。”
康博斯和佳丽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号了,一周后小号竟然到西苑来了。他们俩正在商量佳丽什么时候回老家的事。前一天佳丽打电话回家,得知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据母亲说,医生检查过了,要住院治疗,现在她整天从家跑到医院,再从医院跑回家,两头忙。佳丽听了就紧张,父母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也是她一直放不下家里的原因。她想和弟弟一起回老家一趟,看看父亲的病到底怎样。小号来到的时候,她正和康博斯商量回老家的日期。
小号是敲门后才进来的,照他的说法,已经搬走了,就是外人了,当然要敲门才能进。康博斯想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话到嘴边又放弃了。大家静静地坐着,佳丽像女主人一样给小号倒了杯水,小号就抱着杯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喝。因为心照不宣,也就都坦然地窘迫。最后还是佳丽开了口,佳丽说:“现在的地方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凑合着挤一挤,省点儿。”
“哦。”康博斯说,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这种隔膜还是让他悲哀,过去是称兄道弟的好哥们儿,一转眼几乎成了陌路,见了面都要为寒暄搜肠刮肚。“工作的事还顺利吗?”
“还没什么头绪。”小号说。他一点儿一点儿地也把那杯水喝光了,“好找当初就不用办个假证了。”佳丽给他添水,房间里的水瓶空了,只好到厨房去拎另一个水瓶。小号看了一圈康博斯的房间,到处都是两人同居的痕迹,**摆着两床被子、两个枕头,散发着只有女人才会有的香气。小号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说:“那两章是我删的。”
“哦,我知道。”康博斯说。
小号也没多解释,道歉也没有,站起来摸摸屁股,说:“我走了,在找工作,顺路过来的。”
佳丽提着水瓶进门。“小号,马上中午了,吃过午饭再走吧。”
“不了,还有点儿事。”小号已经出了房门。康博斯和佳丽也不想勉强,送他出院门,他还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临上车,小号从包里拿出两本杂志递给康博斯。“有我几首诗,有空翻翻。跟生活相比,我越来越觉得写诗是件奢侈的事。”
那时候天已经比较冷了,小号在上车之前打了个寒战。落叶满地,此时北京的天很高远,巷子显得格外的深长,两个车轮碾过无数落叶,细碎的骨折声一路响过去,一条巷子都是枯旧的黄。康博斯觉得小号坐在自行车上的身子一直是歪斜着,像麻花一样拧着,拐弯的时候拧得最厉害,然后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时间过得缓慢清凉,康博斯每天收到一两条佳丽发来的短消息,说一说父亲的病和家里的情况。好像一切都不是很好,父亲疾病的恶化不说,母亲的身体也堪忧,白头发多了,人也瘦出了一脸的病相。佳丽说得更多的好像不是父亲,而是母亲。似乎母亲更让她担心。又过了一两天,康博斯给她打了个电话,佳丽说,弟弟已经回北京,她要再等几天才能回来。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妈问到你了。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这还要问吗?”
“我说不是。我不想骗他们。”
“那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