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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的最后一章终于写完了,康博斯对着电脑点上一根烟,狠狠地抽起来。写一本书竟是如此辛苦,以后书真的出版了,拿到手的第一本一定把它撕得粉碎,站在未名湖边上往水里扔。前前后后花了他半年多时间,构思、泡图书馆、查资料、写作,还有一次上海之行、上海之痛,以及它久远的后遗症。他对这个书稿很有信心,应该是本不错的学术著作,出版大概不存在什么问题。快写完的时候,他给那个系主任打了电话,主任说,好,写完了就给我,正赶上其他几本书稿也到了。
烟抽了一半,他给佳丽打了个电话:“我能留在北京啦!”
佳丽刚下班,正在单位吃午间盒饭。“什么留在北京?”
“论文写完了!”
“好啊,已经是北京人了。”佳丽嘴里嚼着东西,“快出去找个馆子奖励一下自己。还有,有三千块钱吗?急用。”
“这么多?等会儿我看看卡里还有多少。”
“好,回去再说。”
康博斯又抽了一根烟,挑最喜欢的一首歌来回听了两遍,然后出去找馆子吃饭。一个人点了三个小菜,要了两瓶啤酒。因为心情好,酒量也跟着长,喝一杯觉得香,喝两杯觉得还香,没怎么感觉就把两瓶给喝光了。肚子有点儿胀,意犹未尽。再来。又要了一瓶。喝完了再来一瓶。那顿饭喝了四瓶,这在他的啤酒史上是空前的,而且喝酒的时候除了上了两趟厕所,没别的感觉。这也让他很有成就感。
付了账出门才发现不对劲儿,脚底下发软,马路成了面条,总踩不踏实。晃晃****总算没摸错门,进了屋就睡,醒来已经傍晚六点了。佳丽下班回来叫醒了他。醒来感觉到头疼,后脑勺儿有一小块地方针扎一样的疼。佳丽替他揉了揉后脑勺儿,责怪他明知不能喝酒,偏逞能,对别人逞就罢了,对自己也逞,活该。
“不是高兴嘛。”康博斯说,把佳丽抱在怀里,“说不定毕业论文和工作一起都解决了。”
“好,祝贺我的康博士,”佳丽从他怀里起来,“说正经的,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康博斯拍了一下被子。“把这事给忘了。我到网上查一下。要三千块钱干吗?”
“我弟弟要订婚。”
她弟弟要和上次来的那个北京女孩儿订婚。一切按照女方父母提出的要求办。老两口儿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几十年,还是念旧,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希望能够按照老家的规矩办。佳丽和她弟弟都没意见。他们打了电话回老家,了解了一下情况,又结合北京的实际情况,提出了相关的要求。其他的都好办,就是一下子要拿出两万块钱的彩礼有点儿难度。当初弟弟告诉佳丽时,佳丽觉得问题也不是很大,姐弟俩凑出两万块钱应该可以。但是弟弟几乎两手空空,本来工作就很一般,加上谈恋爱一直在花钱,关键时候口袋里已经空了。两万块钱就等于是佳丽的事了。她觉得时间来得及,现有的钱,家里再给一点儿,再向朋友借一些,也不是问题。没想到女方父母突然把日子提前了,为了赶一个黄道吉日,据说他们老家特别看重这个日子。
这就要佳丽的命了,她手头的钱根本不够。事实上,这些年她挣的钱几乎都寄给家里了。家里一直不宽裕,父母身体也不好,加上弟弟还年轻,在北京三年挣的还没有花的多,超支的这部分当然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来填上。佳丽开始不想跟康博斯提这事,他还在念书,而且她担心康博斯会因此看轻了她,就去向朋友求救。她的朋友也都和她差不多,勉强能在北京混下去而已,七凑八凑还是少三千,她没辙了,只好问康博斯了。
康博斯查到了他的账户,一看也傻眼了,还剩下五百二十块钱,加上身上不到五百块钱的现金,能否支撑到放假都很难说。他也纳闷儿,怎么这么少?后来想起来了,去上海的来回机票把他搞穷了。
“能不能,”佳丽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帮我向你的同学和朋友借一借?发了工资就还给他们。”
康博斯说:“别急,明天我就去学校试试,有几个家伙日子过得很滋润。”
佳丽略略放了一些心,当时就打电话给弟弟,让他不要着急,过几天就能凑齐,不会耽误大事的,其他的程序照常进行。
此刻两人的心情都很好,就关上门,让夜晚提前到来。缠绵一番之后,真正的夜晚来到了。小号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佳丽说,要么再庆祝一下大作完工,让小号回来一起吃顿饭。康博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这些天总防着小号,也该补偿一下了。打小号的手机,关机,一直到佳丽把晚饭做好都没开机。
“这家伙干吗了?”康博斯说,“中午打就关机。”
佳丽说:“咦,你发现没有,这几天小号好像回来的次数少了。回来了也就是打打字,上个网,有时候用完电脑就回北大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说不定谈恋爱了。”
“谈恋爱更应该开手机呀。”
康博斯说:“诗人的事,别猜,猜也猜不着。”
那天晚上小号没回来。康博斯躺在**怀抱佳丽,大有年少得志的成就感,有那么一会儿还在想,如果怀里的人不是佳丽,是摇摇,又会是什么感觉呢。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是在犯罪,赶紧打消了。他的成就感也就持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佳丽上班以后,他打开电脑准备把论文通读一遍,没问题就可以交稿了。他写作的习惯是边写边改,写得慢,但写完了基本上就是定稿。先把后面附录的参考书目校对了一下,没找到错误,就从绪言开始往下顺。顺完了第二章,找不到第三章了,第四章也找不到了。他把鼠标拖来拖去,以为这两章的位置被搞错了,找了十来遍也没找到。抓着鼠标的右手终于抖得不成样子,事实上,从第五遍左右他就开始抖了。正如他在找第二遍的时候心里念叨的,一个东西两次都没找到,就永远也找不到了。他没找到,心里突然像长满了荒草。他弄不明白那两章到哪去了。他从C盘开始找,D盘,E盘,F盘,一个个找,每一个文件夹里的每一个小文件都不放过,还是找不到。康博斯瘫在椅子上,不再找了。当时的感觉,跟高考失利,跟看到摇摇挎导师的胳膊进宾馆开房时的感觉一个样。这些对他来说,意义是相同的。
这是整个论文里非常重要的两章,花费的精力和资料也最多。重写这两章几乎相当于重新再写一部书,他可以在原稿上修改,但让他对着白纸重写某一部分,而且是这么重要的两个部分,等于要他的命。不仅如此,还要拖延交稿时间,如果不能如期完稿,就意味着原以为解决的问题重新摆在了面前。康博斯对着电脑呆坐了一个多小时,不停地抽烟,然后开始给那个赏识他的系主任打电话。
“正要找你,”系主任说,“出版社昨天打来电话,要求所有书稿必须在一周内上交。这两天你就把书稿送过来吧。”
“可是,戚主任,我刚刚发现有两章出了问题。”
“那还不赶快修改?我还有个会,先到这里。记着,周末前一定要把书稿送过来。”
康博斯又出了一身汗。他也搞不清该怎么办了,就这么坐在电脑前,脑袋里基本上是一团蒸汽,午饭都忘了吃,不饿。每次写完了都存得好好的,而且修改时都在,现在怎么就没了呢。他不明白。后来想起给一个电脑高手的同学打电话,手机关机,宿舍电话一直占线。他等不了了,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那个同学在宿舍,竟然就是他在打电话,给女朋友打,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了,如果康博斯不来,还会继续打下去。
高手听了,快活地笑起来:“你晕了是不是?连回收站都找不到了,找我有屁用。”
“怎么会丢了呢?”
“人为的可能性大一些,一般情况下电脑自身不会出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