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会删我的东西啊。”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康博斯给佳丽打电话,佳丽听了也很吃惊,怎么会出这种事?她从没动过他写的东西,看不懂,也没兴趣。他也知道不可能是佳丽删的。他又给小号打电话,小号说,靠,我删你的论文干吗?又不能卖钱。有那工夫我还多敲两行诗呢。
他找不到可疑的人了。
高手说:“算了,忙活这些已经没用了。想想有没有备份,没有就老老实实再来一遍吧。”
康博斯失魂落魄地回到西苑,这段路骑了一个小时。他想不起自己曾经备份过。到西苑,又盯着电脑发呆。用过这个电脑的,除了佳丽和小号,就是他的一个师弟和师妹。他们一起过来玩,但当时他是在场的,而且,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删掉他的论文。又给小号打电话,关机。后来他实在觉得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开始回忆,希望尽可能记起那两章的内容。努力了半天,只能回忆起两章的主要内容,而论文除了需要观点,在某种意义上讲,材料和组织更重要。他想得头大。直到佳丽下班回来。
还是佳丽提醒了他。“我好像记得,你给摇摇打电话的时候说过,给她发过什么东西,是不是这个论文?”
康博斯一下子跳起来,真是急昏了头,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立刻抓起电话,拨号的时候停住了。佳丽以为是她在场康博斯有所顾忌,就去了自己的房间。康博斯其实是胆怯,从上海回来后,他一直想给摇摇打个电话,作为分手的正式告别,也算是善始善终,可是一拿起电话就害怕,怕什么说不清,就这么拖下去,以致不了了之,更不敢打了。摇摇此后也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佳丽从自己房间转回来,康博斯还没开始拨。
“我有点儿怕。”他对佳丽说。
佳丽走过来,揽着他的腰,替他拨了号码。提示说,这个号码不存在。摇摇换卡了。佳丽又拨摇摇宿舍的电话。舍友说,不在,要晚上才能回来。
做饭的时候,佳丽给康博斯放了几首他喜欢听的二胡曲子。康博斯就躺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浮在哀怨的音乐里。晚饭只吃了一点儿就把饭碗推开了,没胃口。收拾完,佳丽陪着他听音乐,不时说点儿单位里好玩儿的事。她想问一下康博斯,借钱的事怎么样了,没说出口。她不想烦他。康博斯对音乐也无动于衷,表情和从上海回来的那段时间一样。佳丽就知道这部书稿对他有多重要。好不容易等到十一点,又打,摇摇还没回来。十二点的时候,佳丽替他拨了一次。这次在。
“喂,你是谁?”摇摇说。
佳丽把电话给了康博斯。康博斯说:“我是康……博斯。”
“有事吗?”
“记得上次我给你发的论文吗?还在吗?”
“你来过上海?”
“是的。”
“你等一下,我到楼下去,一会儿打给你。”
康博斯知道她是担心舍友知道她和她导师的事。几分钟后摇摇就打过来了。
“你都知道了?”
“看见了。”康博斯说,“论文还在你的信箱里吗?”
“那我就不要解释了,顺便告诉你,我直博差不多定了。哦,那论文,对不起,那个信箱我已经注销了,别人的信件我不能存在那里,也没什么用了,就注销了。”
康博斯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抓着话筒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对了,刚才打电话的是你女朋友?速度够快的。”
“一般。”
“漂亮的女博士?什么时候可以带给我欣赏一下吗?”
“这和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摇摇的声音佳丽听得一清二楚,摇摇说:“漂亮的女博士?”佳丽莫名地打了个抖,康博斯的话却让她想哭。她觉得他在回避。她想回自己的房间,但康博斯放下电话虚弱的样子她又不放心。也许是多疑了,他们其实过得也挺好的。
一夜安宁,康博斯沉默不语。佳丽劝他,如果必须重写,那就重写吧。她只想让他鼓起劲头赶快开始,第二天早上上班前又嘱咐了一次,康博斯突然就发了火,大喊一声:“你烦不烦啊你!”
佳丽一下子蒙了,一声不吭地出了门,骑上自行车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康博斯也觉得过分了,怎么就突然发怒了呢。他抽了两根烟才让自己平息下来,然后开始硬着头皮阅读那两章的上下文。阅读,翻看资料,重做笔记,找语感。他打算先花一天的时间把准备工作做好,余下的四五天时间重写完这两章。
但是佳丽下班回来,他才发现用一天的时间来准备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表示对早上的歉意,他主动邀请佳丽去散步,但是焦虑还是免不了,以致散步的速度如同小跑。康博斯要熬夜准备,他们只能分开。睡前佳丽提醒他,尽快帮她筹到那三千块钱。康博斯正在翻资料,随口答应了一声,明天就去借。
第二天午饭时,佳丽打电话嘱咐他吃得好一点儿,康博斯说知道了。佳丽又说,弟弟催她了,别忘了借钱。康博斯说,知道了,下午就给同学打电话。康博斯说过就忘了,晚上佳丽问起,他只好许诺明天一定借到。
他已经准备好了资料,虽说动起笔来就有希望,但学术文章不是小说,可以顺着故事往下编,写起来还是很慢。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他把所有时间都搭进去了,离开电脑和书本就两眼迷离。即使这样,到了晚上依然焦虑,这个进度也很难按时交稿。他又给戚主任打了个电话,问能否拖延几天。戚主任说不行,人家催好几次了。他又问,是否可以等下一批一起出版?戚主任说,下一批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难说了。这对康博斯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第二天晚上,佳丽正做饭的时候又接到弟弟的电话。弟弟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没办法,已经迫在眉睫了。佳丽又安慰他,说朋友已经答应了,正在准备现金。挂了电话她就问康博斯,钱借了没有?
“哎呀,”康博斯的手停在键盘上,“我又给忘了。”
佳丽觉得忍无可忍了:“我的事你记得过几件?算了,不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