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他跟唐小鹰说,他堂弟是个记者,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是个时髦青年,两年前就踩着滑板在大街上穿来穿去帮他贴机号,现在他想采访她,题目叫《暗地访谈录》。现在,唐小鹰从另外一条街上走过来,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她的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而他堂弟的手机依然关机。
“我弟弟他,这小子,”山羊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到。”
“没事,等会儿。北京堵起车来能要人命。”
他们在旁边的小饭馆里坐下。整个饭馆就他们两位客人,时间还早,厨师和服务员扎在一张饭桌上“斗地主”。音响里还是两只蝴蝶,亲爱的你慢慢飞。胖乎乎的服务员一边摸牌一边跟着哼。
山羊说:“别飞了,拿菜单。”
服务员右眼盯着扑克牌,左眼瞟着他们俩,递菜单的时候胳膊越伸越长。山羊觉得他如果不接过来,那条肉滚滚的胳膊会无尽头地伸长下去。
唐小鹰说:“酒。喝了酒才能放开说。”
五瓶啤酒,四个小菜。山羊把手机放在眼前,他们边喝边聊,等我来。那天我上了公交车就给山羊发短信,我忘了要转的是哪趟车,也记不起来他住的那地方的名字。我们此前都在我的住处或单位附近见面,因为山羊是闲人,瞎逛是他的职业,一不留心他就逛到我那里。所以我一直没有瞻仰他住处的机会。下了车还不见他回信,我就打过去,电话里说,我拨的号码不存在,奇了怪了,这个号我打了不下一百次,竟然不存在。我待在中转车站一遍遍打,一遍遍不存在。直到把手机电池耗光。这下没辙了,我只知道这一个联系方式。我在车站转了好多圈,最后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山羊和唐小鹰继续等,门外的阳光淡下来,消失了,厨师和服务员的牌局也结束了,胖服务员脸上贴满了小纸条。他们已经喝了四瓶酒,唐小鹰做好了详尽长谈的准备。我还没到。饭馆里进来三个客人,天花板上的灯打开,山羊看见啤酒上了唐小鹰的脸,像所有美丽的姑娘一样粉红。山羊喝了一大口酒,说:“你一定要离婚。”
“现在不行。”
“那你离开北京。”山羊的声音里充满了没来由的怨气。
“我为什么要离开?北京挺好啊。”
在四瓶酒的时间里,山羊知道唐小鹰最初只是到北京来玩。她跟姐姐和姐夫过来,他们俩办假证。她一个人在北京大街小巷转,只是为了排遣内心的悲伤。她没能挽救自己的家,也终于失去了挽救的兴趣。如她所说,她不能无原则地退到不是自己的地方。在过去,她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她强调这个词时很用力,只有喝了酒她才会如此大声说话。然后她帮着姐姐他们贴机号,纯粹为了让自己找点事干,在任何时候她都不想吃闲饭。接着会帮他们交货,再后来干脆帮他们接洽生意,做得很好。离开北京时,她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优秀的假证制造者。她谨慎、热心、坚守信誉,从来没遇到过危险。
在家里只待了半个月,她受不了了,总想着婚姻和家庭上的那点儿事,又回到北京。离家越远越好,甚至想过是不是再到国外去。设想中的小服装厂不办了,她决定办假证。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做什么更方便,一个人赤手空拳的。挣不挣钱不重要,能清静就好。家里人劝不住她,她当然知道这样做可能不合适,也不值,她还不至于离了婚就嫁不掉。但她就是这么死心眼,就像当初卷了衣服跑到他们家一样。她说她有时候都理解不了自己。
正聊天,唐小鹰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显示的号码,没接。三分钟后手机又响,六分钟后第三次响。从第一次不接电话开始,他们俩突然谁也不说话。山羊看着唐小鹰,唐小鹰看着门外。市井声涌进饭馆,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放大了,世界一片嘈乱。手机铃声终于停下来。
“你老公?”山羊转着啤酒杯问。
“别提他。”
“也许,你应该接一下,说不定有事。”
“有事他还会打第四次。”
十分钟过去,没响第四次。唐小鹰的嘴角动了动,她用一个含混的笑表示了她的胜利和绝望。在这十分钟里,山羊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在竖起耳朵监视唐小鹰的手机,另一个在焦躁地等待我出现,但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