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没再下雪,且是无风无云的好天气,李未骋从学堂出来,就看到坐在回廊下晒太阳的男人,身上披着披雪狐大氅,脚边摆着个火盆。
冬日的阳光融融地勾勒着他的身形,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慵懒的光晕,而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细长的手指搭在泛黄的书页,如玉如冰,却叫看得口干舌燥,仿佛有炭火从喉头滚过。
听见脚步声,男人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朝着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李未骋自怔忡间醒神,不由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蹲在他的脚边握了握他的手。
“冷吗?”
酆阎表情很淡:“尚可。”
应完这一声他便再次低头看起了书,是不打算再同李未骋说话的意思。
可皇帝陛下似乎完全没明白这层意思,就那么继续蹲着,絮絮叨叨地向他心爱的先生告状:
“今天我罚了葛二狗和王小宝,这两个小鬼实在皮得厉害,我在上面讲,他们在下面讲,嗓门比我还大,我只好把他们给训了一顿。”
“但那两个小鬼说我不是他们的先生,不要听我的话,我就罚他们面壁了,一开始他们当然还是不听,我就使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可能是淋了雪又崴了脚,这几天酆阎有些低烧,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这些年大大小小不知生过多少次病,他都病习惯了,李未骋却如临大敌,好说歹说不让他出门,并且主动认领了给孩子们授课这个任务。
结果孩子们不太给皇帝陛下面子,以葛二狗和王小宝为首的几个捣蛋鬼天天在学堂上找茬,以至于皇帝每天都很是委屈的找宴先生诉苦。
“先生,同葛二狗相比,我算不算很听话的学生?”
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如今也喜欢叫他先生,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很是顺溜,酆阎不让他叫他还不答应,理直气壮地摆证据:“朕的所有都是王爷教的,理应叫王爷一声老师。”
歪理一大堆。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酆阎无语的是他居然对外宣称自己姓酆,简直司马昭之心,生怕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珠珠才是最听话的。”他故意气皇帝。
李未骋捂住耳朵,晃着脑袋:“刚刚风太大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酆阎:“……”
皇帝的毛病又添了一项。
对于他酆阎心里的想法,李未骋自然是猜不到的,他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乜过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就像是悲悯的神佛轻轻地低眉,慈悲地将跪在自己脚边的信徒纳入了眼中。
一时间,李未骋只觉得心神激荡,他不由地再次靠近几分,双手搭在酆阎的腿上,微微仰视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语气却极郑重:
“王爷,说句不怕遭报应的话,从前我日日诵经念佛抄写经文,可我不知自己信的是哪路神佛,也不知谁能救我。”
“如今我好像明白了,我求的是你,能救我的也只有你,你活着就是救了我。”他好似真就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欢喜地弯起眼睛,“这样说来,王爷才是我的菩萨。”
大约是没想到皇帝竟能说出这般不敬神佛的话,酆阎有些愕然地抬眸,李未骋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实在太赤诚、太热烈了,仿佛他方才的荒唐之言完全出自肺腑,是真心实意的。
在几声低咳中,酆阎轻轻将他推开,眼底已经不见惊讶,反倒多了几分自嘲:“陛下说笑了,似草民这种人,死了也是要下地狱的,算哪门子的菩萨,陛下也不怕神佛怪罪。”
“那便怪罪,朕不怕,王爷若是下地狱,朕就陪你下地狱,哪怕以后要我判我拔舌之罪,我也还是要说。”李未骋固执低握着他的手,“你垂怜我、渡我,酆阎,你就是我的菩萨。”
这话皇帝敢说,酆阎都不敢听,只是几年未见而已,这人怎么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前分明脸皮很薄。
酆阎简直无言以对,完全不想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