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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学生导演（第1页）

2010年刚开春那会儿，上午的天还是冻人的。

京城的风刮过来，里头总掺着点冬天没散干净的硬茬。

中影大厦外头，那条铁长椅被早上的太阳晒了一小会儿，摸着也只是不冰手，离暖和还远。

程渊缩着脖子坐在上面，背弓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矮了一截。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剧本。

封皮上《天才枪手》几个字被他指头肚按得凹陷下去，边角全起了毛，皱得不像样。

又没成。

打从半个月前，他带着上辈子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一睁眼回到这2009年尾巴，脚底板都快把北京城几条主要街道的水泥地蹭薄了。

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影视公司，光线、博纳、上影、华艺……

他挨个儿去敲门，腿走得发僵，嗓子眼说得发干，可连个像样的响动都没听见。

大部分公司的前台，眼神先在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颜色都快褪成米黄的运动服上扫一圈。

再听他自报家门说是“学生导演”，那眼皮子立刻就耷拉下来了。

话倒是客客气气，“领导不在”、“资料放这儿吧，我们会看”，可那语气里的打发意味，跟撵走一只误闯进来的麻雀没什么两样。

也就那位郭小西，算是正眼瞧了他，把剧本接过去，翘着手指头翻了几页。

看完，那张脸皱了一下，像是尝到什么不合口味的东西。

“你这路子，”他声音有点尖细，“太正了。”

“现在的小年轻，谁乐意看这个？得加料，狗血，冲突，撕得响亮点，不然没市场。”

这话堵在程渊心口，闷得他半晌没喘上气。

没人看？

就这剧本的节奏，这从女性眼里扒开来的、血淋淋的阶层沟壑，只要实打实地拍出来，观众会不认？

他长长地、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脑袋耷拉下去，目光落在剧本封面上，那几个字像是也在嘲笑他。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像是混了隔夜茶水、生柿子汁，还有一点铁锈味，搅和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

就在这时，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有点急。程止希手里晃荡着两瓶矿泉水过来了，塑料瓶子外头凝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看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中影这边……也黄了？”她在程渊边上坐下，铁椅子凉得她轻轻“嘶”了一声，递过来一瓶水。声音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预料，还有些别的，像是有点替他憋屈，但藏得严实。

他俩是之前程渊在某个剧组打杂混盒饭时认识的，脾气对路，慢慢就成了能互相搭个话、帮点小忙的朋友。这次程渊揣着剧本想撞大运，程止希啥也没说，自己顶着个“制片”的空名头就来了，跟着他东奔西跑，没少吃闭门羹。

程渊接过水，冰凉的瓶身激得他手心一缩。拧开，仰头灌了好几口，冷水划过干得发痒的喉咙，暂时压下了点心头那股邪火。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没事人的样子。“能怎么办，接着找呗。我就不信，西九城这么大，找不出一个识货的。”

“这己经是最后一家能叫出名的大公司了。”程止希拧着眉头，手指虚点了一下他怀里露出半截的剧本，声音压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故事是真不差，可你也看见了，现在市场就认那个，流量，噱头，撕得热闹。咱们这东西，太……太板正了，人家觉得险。”

这么多家，拒绝的路数都差不多。不是东西不好，是它跟眼下刮的那阵风，方向不对。

“正，才是它该有的劲！”

程渊猛地一下把背挺首了些，虽然很快又因为疲惫弯回去一点，但眼睛里那点东西没散，执拗地亮着。

“这片子拍出来，绝对能敲在人心坎上，市场肯定有它的地方！”

“可现在没人愿意掏钱听你敲啊！”程止希声音没忍住，拔高了一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是真怕程渊一头撞进死胡同里，柴米不进。

“……没人投，就再找。”程渊又把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可里头那点硬邦邦的东西还在，“总能碰上一个。”

“得得得，先打住。”程渊看她真有点急了，赶紧咧开嘴笑了笑，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那动作有点笨拙的安慰意思。“这都晌午了，肚子空得跟什么似的。先祭五脏庙，吃饱了，说不定转机就来了？”

程止希飞给他一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做梦娶媳妇呢？运气要是能找上门，早该来敲你宿舍那破木头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