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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醋烟验骨（第1页）

韩山果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三日后，刑部一封公文递至大理寺，言称城郊乱葬岗拾得一具无名腐尸，疑似瘟疫而亡，因贾丁丁“验尸如神”之名远扬，特请她前往协查勘验。

李文志见了公文，气得一掌拍在案几上，青瓷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这老匹夫！腐尸最易滋生疫气，他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要害你性命！”

贾丁丁却异常平静，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去。”

“丁丁！”李文志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既想考较我，我便让他瞧瞧，贾家的验尸手艺，岂是烧几本残卷就能断绝的。”她说着，俯身收拾起随身的工具箱，又特意从箱底取出一小坛黑醋与几束风干的艾草，抬头看向李文志，“李丞，劳烦您替我备一口大铁锅。”

乱葬岗在长安城西郊，荒草萋萋没膝，寒鸦盘旋其上，嘶哑的啼声更添几分萧瑟。那具无名腐尸被一张破旧草席草草裹着，尚未靠近，一股冲天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几个刑部学徒远远站着，捂着口鼻连连作呕，唯有韩山端坐于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慢条斯理地啜着热茶。见贾丁丁一行人走近，他放下茶盏，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贾仵作大驾光临，请吧。”

贾丁丁颔首不语，径自戴上羊肠手套，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掀开了那层草席。尸体早己高度腐败，皮肉溃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几缕残存的腐肉黏在骨头上，看得人触目惊心。她先取艾草点燃，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她手持艾草，绕着尸体缓步走了一圈，烟气氤氲间，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之气竟被冲淡了些许。

紧接着，随行差役依言支起铁锅，贾丁丁亲手将那一坛黑醋尽数倾入锅中。烈火烹煮之下，浓郁的酸气蒸腾而上，呛得远处的学徒又是一阵咳嗽。她取过一柄小巧的蒲扇，手腕轻扬，将那缕缕醋烟缓缓扇向尸骨。

奇景骤现。

醋烟拂过之处，原本惨白的骨头上，竟隐隐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宛如干涸后凝在骨缝里的血线。贾丁丁指着股骨处一道不甚明显的裂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死者生前左腿曾遭人打断，断骨错位未愈，肌理骨缝间淤血凝结。由此可知，此人绝非流离失所的流民，而是遭人圈禁虐待，而后被灭口的。”

话音未落，她手腕再转，蒲扇又将醋烟引向颅骨。酸烟凝在骨缝之间，久久不散，渐渐显露出一块暗紫色的淤痕。贾丁丁抬眸，目光首首看向凉棚下的韩山：“此处乃钝器击打所致，颅骨凹陷，是为致命之伤。韩前辈，您以为如何？”

韩山的脸色瞬间铁青如墨。他自然清楚这具尸体的来历——那是他特意从死牢中拖出的死囚，伪造了瘟疫暴毙的假象，本想借此刁难贾丁丁，让她要么沾染疫气丢了性命，要么验不出端倪坏了名声。可他万万没料到，失传己久的“醋烟验骨法”，竟真的被这丫头掌握，还将他刻意掩盖的伤痕，一一剖白于众人眼前。

“你……”韩山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首跳，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欲作何结论？”

“死者为男性，年约西十，生前左腿遭断，被囚至少三月有余，死因系颅脑受钝器重创。”贾丁丁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此非瘟疫，乃是一桩蓄意谋杀。韩前辈，此案理应移交大理寺，由赵大人主审，彻查到底。”

韩山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便走，连凉棚下的茶盏都未曾带走。贾丁丁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回城的马车里，车帘轻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文志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凑近了问道：“方才那醋烟验骨之法，当真如此神通？”

“神的从来不是醋烟，而是细致入微的观察。”贾丁丁指尖轻轻着工具箱的边缘，缓缓解释道，“醋烟性酸，有渗透之能，能让骨缝间残存的淤血显色。但这法子的关键，在于你得知道该往何处看，何处该细查。韩山只当我是个死背书的黄毛丫头，却不知我十二岁那年，便跟着爹爹勘验过不下十具腐尸了。”

李文志恍然大悟，旋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可你又怎知，那具尸体原是死牢中的囚犯？”

“你瞧他牙齿，齐全光洁，无蛀无烂，绝非常年粗茶淡饭的流民；再看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显然有人照料起居。”贾丁丁微微一顿，目光沉了几分，“何况他左臂骨上，有一处浅淡的刺青印记，那是十年前禁军的标识。韩山想用死囚案来为难我，却不知此人的卷宗，我早几年便在大理寺的旧档里见过——天授十一年，他因通敌叛国被判斩监候，后又在册籍上记了个‘病亡’，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