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灰烬在雪水中凝结成冰,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疮疤,横亘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
贾丁丁在赵府养了半月伤,每日喝的药比饭还多。她苦着脸捏鼻子灌药时,赵云逸便在旁边捧着蜜饯,等她喝完立刻塞进嘴里。
"苦。"她皱着眉,却不是因为药。
"我知道。"他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所以给你准备了甜的。"
"我说的不是药,"她抬起眼,"是人心。"
那日醉仙楼一战,死了三百一十七个无辜百姓,虽是为救更多人,可这笔血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更让她难受的是,圣人处置太上皇的手段——软禁在深宫,对外宣称"龙体欠安",连百鬼门的罪名都只字未提。
"他说,家丑不可外扬。"赵云逸声音发涩,"可那些死了的人,连丑都算不上。"
贾丁丁没接话,只是从枕下摸出那本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圈着的三十七个红圈,如今要添上三百一十七个新名字了。她拿起笔,蘸着朱砂,一个个写上去,每写一个,手便抖一分。
"别写了。"赵云逸按住她的手,"这不是你的债。"
"那是谁的?"
"是时代的。"他将她拥入怀中,"我们活在这个时代,就得背负它的罪。"
他话音刚落,管家来报:"大人,宫里来了人,说圣人要见贾仵作。"
贾丁丁与赵云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她换了官服,随内侍进宫,却发现圣人不在太极殿,而在冷宫。
太上皇的居所。
"贾仵作,"圣人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朕听说,你能验出一个人,活了多少年,受了多少苦。"
"臣只能验尸,不能验活。"
"那便验一验他。"他侧身,露出殿内榻上躺着的人——太上皇,形销骨立,气息奄奄。
贾丁丁心头一震:"陛下,这于礼不合。"
"礼?"圣人冷笑,"他下毒害朕的贵妃,杀朕的子民,还讲什么礼?"
她不敢再辩,只能上前。太上皇睁开眼,看见她,竟笑了:"丫头,你来啦。"
那声音,与那日醉仙楼的笛音,一模一样。
"您……"她声音发颤。
"是我,"他承认得坦荡,"百鬼门,是我建的;那些人,是我杀的;赵云逸的父亲,也是我害死的。"
"为何?"
"因为,"他咳出一口血,"我想看看,这江山,离了李家,还能不能转。"
贾丁丁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取出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血是黑的,己毒入肺腑。
"您中毒了。"她陈述事实。
"是,我自己服的毒。"他看着她,"我输了,可我不服。赵家能赢,不过是因为,出了个你。"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他苦笑:"丫头,你恨我吗?"
"恨。"她首言不讳。
"那就好,"他闭上眼,"恨比爱长久。你恨我,就会记住我,记住这百鬼门,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这样,你便不会重蹈覆辙。"
他死了,死在冷宫,无声无息。
圣人命贾丁丁验尸,她写下结论:服毒自尽,毒为七日断魂散,无他杀痕迹。
可她知道,太上皇不是自尽——他是被圣人,逼死的。那碗"参汤",是圣人亲手喂的。
她走出冷宫时,双腿像灌了铅。赵云逸在宫门外等她,见她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丁丁,"他扶住她,"有时候,真相不如不知道。"
"可我是仵作,"她声音嘶哑,"我必须知道。"
他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那从今往后,我陪你一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