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丁丁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进宫,会是这般光景。
天授十三年秋,十月十七,霜降。她天不亮就被赵府的丫鬟拖起来,沐浴更衣,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青色男装。用赵云逸的话说,女子身份在朝堂上是“惊世骇俗”,不如先以“贾氏仵作传人”的名义呈报,待圣上认可后再言明性别。
“这有区别吗?”贾丁丁扯着身上略显不合身的袍子,小声嘀咕,“验尸的是我,又不是这衣服。”
“有。”赵云逸正在镜前系玉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区别是,你想站着受赏,还是跪着求饶。”
贾丁丁瞬间闭了嘴。这些日子住在赵府,她也算摸清了这位大人的脾气:平日里温和好说话,可一旦涉及正事,便半分情面都不讲。她望着赵云逸挺拔的背影,心里却莫名踏实——至少,这人是靠得住的。
太极殿上,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贾丁丁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余光隐约瞥见龙袍的明黄色下摆。她听见赵云逸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将“鬼新娘案”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其中重点突出了“贾氏仵作”如何凭借精湛的验尸术识破噬心蛊的真相,一步步揪出幕后黑手合欢散人。
“噬心蛊?”龙椅之上,圣人李隆基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这倒是稀罕物。贾仵作,你且上来说说。”
贾丁丁心头一紧,膝行一步,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验过上百具尸体,早己习惯了与沉默的尸体对话,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对着活生生的人——还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解释自己的手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回、回陛下,噬心蛊源于苗疆,以人血滋养虫卵,再以特殊基质封存。虫卵遇阳则醒,会顺血脉钻入心脏,啃噬心脉,最终致人心悸而亡。其死状与心病发作无异,极易混淆,但死者舌下会留有青线,指尖还会沾染微量粉毒,此为辨别的关键。”
“你小小年纪,如何知晓这等罕见蛊毒的底细?”圣人又问。
“家父曾遇过类似案例,将其详细记录在验尸录中。”贾丁丁恭敬叩首,语气诚恳,“草民只是依循先父留下的典籍查验,不敢居功。”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贾丁丁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头顶盘旋,那目光审视的角度,竟让她莫名想起了自己验尸时打量尸体的模样,首看得她头皮发麻,后背渗出冷汗。
“抬起头来。”圣人的命令再次传来。
贾丁丁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她不敢首视天颜,目光只停留在御案之下的金砖上。圣人细细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缓和了几分:“倒是个清秀的孩子。赵卿,你说这贾仵作是奇才,朕看,胆子也不小。”
“陛下圣明。”赵云逸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仵作一行,需胆气与心细兼具,缺一不可,否则便验不出藏于尸身之中的真相。贾仵作年纪虽轻,却二者皆备,实属难得。”
“好。”圣人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传朕旨意,封贾丁丁为大理寺特聘仵作,官居九品,准其独立验尸,不受刑部节制。另赐‘明察秋毫’匾额一面,赏银百两。”
贾丁丁彻底愣住了。九品官?她一个女扮男装的民间仵作,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能入朝为官,还是在大理寺,还是在赵云逸的手下任职?
“还不谢恩?”赵云逸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草民……臣,谢主隆恩!”贾丁丁反应过来,连忙重重磕头,额头狠狠撞在冰凉的金砖上,传来一阵钝痛,却让她无比清醒。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刑部老仵作韩山在府中摔碎了三个茶盏。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女娃,竟敢真的爬上朝堂,还从他手里分走了仵作的权柄。
"老爷,相爷府上来人了。"管家战战兢兢。
韩山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来的是韩相爷的管事韩福,一张胖脸笑的像弥勒佛:"韩仵作,相爷托我给您带句话——您侄子韩世昌虽然没了,可韩家的门楣不能倒。有些不该留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了。"
韩山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这是要弃车保帅。他送走了韩福,转身进了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正是他模仿《贾氏验尸录》手抄的副本,但关键处都做了篡改。他原本想借此诬陷贾丁丁验尸有误,可如今她得了圣眷,这招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