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寒意像无数根细针。
悄无声息地钻进馆娃宫的每一处缝隙,却在踏入寝殿的瞬间,被一股暖意彻底消融。
巨大的红烛,足足有婴儿手臂粗细,并排立在鎏金烛台上。
烛火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晕漫开,将殿内的雕梁画栋、锦绣帷幔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
空气里,混杂着龙涎香的醇厚与西施发间的兰草清香,甜腻得让人沉醉。
夫差睡着了。
他就躺在西施身侧,侧身对着她,呼吸均匀而沉重。
一只宽厚的手掌,下意识地搭在西施的腰间,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裙摆,力道松弛,毫无半分防备。
白日里,他是威震天下的吴侯,是挥斥方遒、杀伐果断的霸主。
金銮殿上,他一句话就能决定百官的生死;沙场上,他一马当先就能让敌军溃不成军。
可此刻,睡梦中的他,眉眼舒展,嘴角竟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纯粹,又安稳。
西施没睡。
她睁着眼睛,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绣着鸳鸯戏水的锦帐。
锦线细密,鸳鸯的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戏水而去。
可她的视线,却没有焦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尖锐的痛感,撞得她浑身发紧。
被子底下,她的手缓缓移动。
指尖划过柔软的被褥,最终触碰到了枕头下方的异物。
冰凉。
坚硬。
是那把短剑。
郑旦临别时塞给她的,说是越国最好的铸剑师所铸,锋利无比,吹毛可断。
“杀了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
是范蠡。
临行前,他站在越国王宫的台阶上,眼神凝重,一字一句地嘱咐:“西施,你的使命,就是取夫差性命。越国的复兴,全在你一念之间。”
紧接着,勾践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那个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君王,握着她的手,语气沉重:“西施,寡人信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千千万万的越国人,都在等你凯旋。”
还有那些死去的越国人。
那些在吴军铁蹄下哀嚎的百姓,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最终倒下的将士。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回响:“杀了他!杀了夫差!”
西施的指尖,慢慢扣住了剑柄。
只要现在拔出剑。
对着他的喉咙,轻轻一划。
一切,就都结束了。
吴国会大乱,群龙无首,各派系争权夺利,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