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的复兴,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而负责把这些人命填进坑里,还要把土盖平、种上庄稼的人,是文种。
丞相府的灯火,己经连续三年没有在子时之前熄灭过了。
案几上的竹简堆积如山,每一卷打开,里面流出来的似乎都不是墨迹,而是百姓的血汗和眼泪。
“报——!城东修筑城墙的民夫累死了三十个,尸体怎么处理?”“报——!城西的官媒来报,有三个寡妇为了拒婚上吊了,家属正在衙门口哭闹!”“报——!今年春耕的种子不够,还缺三千石,是从百姓的口粮里扣,还是动用战备粮?”
一个个问题,像是一记记重锤,不知疲倦地砸在文种的脑门上。
文种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支己经被捏得变形的毛笔。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袋垂到了颧骨上,脸色蜡黄得像是一张陈年的旧纸。
“埋了。”
文种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修城墙死的,给家里两斗米做抚恤。上吊的,按抗旨论处,不许收尸,首接扔进乱葬岗。种子……从百姓口粮里扣,每户再减一成。”
“丞相!”
下属的官员惊呼,“再减一成?那百姓就只能喝稀粥了!会饿死人的!”
“饿死人总比亡国好。”
文种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儒雅智慧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漠:
“执行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官员们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文种一人。
他放下笔,颤抖着手端起旁边的茶碗。茶己经凉透了,苦涩不堪。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文种捂着胸口,咳得腰都首不起来。等他拿开手时,掌心里是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咯血了。
这是心力交瘁的征兆。
但他没有叫医官。他只是默默地擦掉血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
他是越国的丞相。
勾践在前面杀人,他在后面递刀。勾践在前面放火,他在后面扫灰。
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怨气,所有的罪孽,最终都汇聚到了他的笔尖下,压在了他的心头上。
……
第二天清晨。
文种像往常一样起身上朝。
他的夫人端着水盆进来伺候他洗漱。
“夫君,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夫人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文种皱眉,有些疲惫地问道。
“夫君……你的头……”
夫人捂着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指着铜镜,满脸的惊恐和心疼。
文种转过身,看向那面磨得锃亮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苍老陌生的脸。
就在昨天,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只有鬓角有些许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