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愿意呀,但季老师是专家,卢园长说专家有专家的道理。
跟你这种小家伙真没什么好说的。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小家伙?你自己看看镜子,我们俩差不多高。
我比你大四岁。福恩说完就走了。
也就是说,福恩已经十四岁了?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跟我差不多大呢。看来他是个小矮子。难怪他看上去有点凶,还有点怪怪的,他那副身板里差不多装了两个福恩的脾气呢。
身处拙智园除了功课少得可怜,还有一个好处,这里可以清楚地感知季节。以前,妈妈都是根据当天的天气预报来给我穿衣服,在拙智园,我们是根据风和太阳还有窗外的树木来穿衣服的,树枝摇得厉害,我们就多穿一件或半件。而且我们起得晚,九点钟才开始上课,一般来说,过了九点,一天的气温基本就稳定下来了,晚上,过了八点,我们就被赶到了**,所以一天中气温变化最大的时刻,我们都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
偶尔,我会想一下妈妈,她现在干什么呢?她也在想我吗?爸爸的工作重新安排了吗?弟弟长大了不少吧,也许是自幼就没跟她在一起的原因,这种思念并不强烈。我甚至在想,我们真的是一对没有多少缘分的母女。以前,她把我扔在姥姥家,我们常年不见面;现在,好不容易在她身边过了两年多,我又因为RETT不得不离开她。一想到她可能真的认为我是个RETT患者,就有点伤心;总有一天,我会向她证明,我不是什么患者,我是个她怎么也没想到的天才,我会让她大吃一惊,让她知道我足以让她感到自豪。想到这里,我强迫自己再次进入字典的世界。
这天,拙智园里出现了几个陌生人,他们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麦克风,一来就去找卢园长。卢园长对着麦克风说话时,表情有点怪,就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拿着麦克风和一个扛摄像机的人,而是面对着几百上千个听众。
卢园长讲完话,就把那些人带到教室,那里有事先摆好的福恩的画架。福恩呢,不管那些人怎么拍他,怎么问他,他都一声不坑,不理不踩,只顾画他的画。卢园长走过来,心疼地摸摸福恩的头,用自己的脸碰碰福恩的脸,对着麦克风细眯着眼睛说:我们的孩子就是这样,上天给予他们特别的大脑时,也给予他们特别的个性。
这天真是我们的幸运日,卢园长宣布,如果我们肯乖乖的,晚饭后可以进入她的办公室看会儿电视。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福恩,还有满面笑容的卢园长,她搂着福恩,脸贴在福恩的脸上。福恩的画被放大到电视满屏那么大。然后就是卢园长讲话,她在电视上看起来比真人更漂亮,她的脸是椭圆形的,黑眼珠亮晶晶地藏在笑意盈盈的细长眼缝里。看了一会儿,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卢园长的笑容易让人混淆,比如现在,她的声音都哽咽了,但她的眼睛依然是笑眯眯的。福恩丝毫不受她情绪的影响,自始至终一脸自负地站在那里,从不正眼看人,要么盯着他的画,要么打量他手中的画笔。我有点明白季老师为什么要命令我苦练那个姿势了,他肯定是希望我走福恩的路线,先从外形上把我塑造成一个天才。当然,绘画天才跟记忆天才的外形是不一样的。
看完电视,就去睡觉。
福恩经过我身边,也许是无意,他撞了下我的肩膀。
祝贺你呀。我说。
去训练,听他们的话,要乖,才能上电视。福恩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一路上,别的同学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当个小天才也不错,起码很神气。
季老师不在的时候,卢园长亲自监督我练习。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那个表情太像傻瓜了,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希望能像福恩那样,练一个更像天才的表情。卢园长圃艮弯弯地直视着我,有什么东西在她两腮边乱窜,她紧紧闭着嘴,不让它们蹿出来。最后她说:必须按季老师的要求来,你不知道他的第二步,就不要随便挑剔他的第一步。
如果他的第二步我也不喜欢呢?
你喜不喜欢重要吗?实在不喜欢的话,我就要考虑你适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我赶紧住嘴,乖乖地练习起来。
其实,那个表情并不难做,只要撇开不喜欢不好看这个障碍,我可以百分之百达到季老师的要求。
一个星期之后,季老师又来了,我向他展示这一周的训练结果。他久久地看着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然后他说:你的内心在抗拒我布置给你的任务。
不愧是老师,一眼就能看到我心里去。我扭捏了一下。
训练你的目的不是要你学会那个表情,而是要把它换成你的日常表情,每天每天,每时每刻,除了睡觉,你都应该是那个表情。
你是想让我看上去像个傻瓜吗?
季老师脸上一动,像卢园长那天一样,一些东西在两腮里乱窜,但他的嘴紧紧抿着。
不,我要你看上去像个天才。
就像福恩那样吗?但福恩的表情比我的好看,我想练一个福恩那样的表情。